严琇沉默良久,才轻声道:“可孩子的心,哪里分得清这些?”
杨士奇微微叹了口气。
“所以才更要在他尚未懂事之前,把这些道理教给他。”
“谁教?”
“东宫讲官、乳母、保母,乃至皇上。”
杨士奇道:“人人都该教。”
他抬眸,神色渐渐凝重。
“儒臣要教他敬嫡母、念生母;要教他知生恩,却不可因生恩而失了分寸。东宫讲官再以经义、祖训日日约束。如此,他将来纵然偏疼生母,也不至于走到失伦的地步。”
严琇听到这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所以,老爷先前才说,若孙贵妃真能安于本分,过继便是两全之法。”
“正是。”
“皇后得了嫡子,孙贵妃仍是生母,太子也不至于在两位母亲之间为难。”
“嗯。”
“可孙贵妃如今更受陛下偏爱,又眼看着自己的儿子已经立为太子,”严琇轻轻叹息,“她又怎会甘心退这一步?”
杨士奇没有否认。
他只是看着灯火,沉默了许久,才道:
“所以,是贤,是愚,是能安守本分,还是执意争这一线名分……”
“终究要看孙贵妃自己。”
严琇轻轻叹了口气。
“可这世上最难的,便是叫两个女子,为了同一个孩子,彼此成全。”
杨士奇静了片刻。
“难。”
他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所以才更见人心。”
屋中一时无话。
窗外夜风穿过庭中树影,发出极轻的簌簌声。
过了许久,严琇忽然想起白日殿中的一幕。
她低声道:“皇后娘娘今日……没有抽开手。”
杨士奇转过头。
严琇望着灯火,声音很轻。
“那时乳母将太子抱到皇后面前。皇后先替他理了理衣襟,后来孩子伸手,攥住了她的手指。”
“孙贵妃就在旁边。”
“皇后若有心争太子,大可以借那一刻显得亲近些;若无意亲近,也可以立刻把手抽回来。可她没有。”
严琇顿了顿。
“她只是看着孩子,任他攥着。”
杨士奇缓缓点头。
“所以我才说,她已经给出了答案。”
严琇看着他。
“皇后娘娘……是真的疼这个孩子?”
“至少今日,她没有把这个孩子当作争权的物件。”
杨士奇道。
“她若只想争一个嫡母的名分,大可端坐受礼,叫所有人都记住自己的尊贵。可她偏偏俯下身,替孩子理衣襟。”
“那是母亲才会有的动作。”
严琇低声道:“可孙贵妃呢?”
杨士奇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窗外。
夜色沉沉,宫墙之外,万家灯火早已熄灭,唯有宫城深处尚有几点灯火不灭。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
“便看她究竟想做一个疼爱儿子的母亲……”
他停了一下。
“还是想借着儿子,成为另一个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