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深宫中的胡善祥而言,这已经足够是一种暗示。
“皇后第一次上表时,”杨士奇又道,“说的是体弱多病,无以承祀。那时还有些失望。”
严琇轻轻点头。
“那第二次呢?”
“第二次,她请过继皇太子。”
杨士奇的声音很平静,眼底却浮起一点极淡的赞许。
“这便是她给我的答复。”
严琇怔住。
“旁人只看见皇后请过继太子,以为她是为无子中宫谋一层依靠。”杨士奇道,“可我看见的,是她在皇上、太后与朝臣都等着她表态时,选了一条最不肯退、却也最合礼法的路。”
“她没有再请去后位。”
“她只说,太子可以归于中宫,以正嫡统。”
“这便等于说:中宫仍在,国母仍在。”
严琇静静听着,半晌才轻声道:“所以,老爷说皇后懂了你的意思。”
“她不只懂了。”杨士奇道,“她还告诉我,她愿意走过继这条路,却不愿被逼着离开凤位。”
他唇边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我原先提皇后自辞,还有一个就是想看一看孙氏究竟是不是陛下口中那个恭顺知礼、安于本分的人。”
严琇抬眸。
“皇后第二次上表,便是给了我答案。”杨士奇道,“她显然已经看出,孙氏并非可以叫她放心交托的人。”
“所以,皇后愿意给陛下一个台阶,也愿意给太后一个台阶,甚至愿意给孙氏留下一份贤良体面。”
“但她不会退。”
严琇想了想,仍有些不解。
“那么,皇后若愿过继,孙贵妃总该安心了。太子仍由她抚养,玉牒虽改,生母之恩仍在。”
“皇后得了嗣子,贵妃保住母子之情,两边各得其所,未必不能和睦。”
杨士奇沉默了片刻。
“这便要看孙氏究竟想要什么。”
严琇望着他。
“皇上说她素来恭顺。”杨士奇道,“太子仍养在她身边,她又何必不满?”
严琇一时未答。
杨士奇轻轻叹了一声。
“陛下说她恭顺,是因为她在陛下面前恭顺。”
“可一个真正安于贵妃之位、安于太子生母之名的人,见皇后愿意过继,第一反应应当是什么?”
严琇想了想,答道:“应当感念皇后顾全大局,也该主动表明,愿叫太子敬奉嫡母。”
“不错。”杨士奇道,“如此一来,太子得嫡统,皇后得嗣子,贵妃得生恩,三方皆可安稳。”
他抬起眸,神色却一点点沉了下来。
“可她并没有。”
“整个朝廷都知道皇后会突然改了主意,说明她已经看清:孙氏不会善待她。”
严琇心里一惊。
“老爷是说,孙贵妃不愿过继?”
“孙氏没有明着反对。”杨士奇道,“但她没有说话。”
“可若她当真愿意,皇上便不会在皇后已经上表请过继之后,仍来问我,如何才能叫皇后再改变主意。”
严琇的手指微微收紧。
杨士奇望着灯火,声音很低。
“皇后已经将最合礼、也最不伤人的法子摆在了眼前。她甚至援引祖训,愿让太子兼全嫡母之尊与生母之恩。”
“可宫中仍有人不肯罢休。”
“既如此,皇后又怎敢真将自己的去留、将东宫的名分,全押在孙氏的恭顺上?”
严琇垂眸不语。
良久,她才轻轻道:“老爷方才说,陛下问你如何再让皇后改变主意。”
杨士奇没有否认。
严琇抬起头,眼中带着一点忧色。
“皇后已给了这样的答复。陛下还要逼她吗?”
杨士奇静了片刻。
“就看陛下要不要身后名了。”
他端起早已凉透的茶,饮了一口。
茶味微涩,停在舌根,久久不散。
“只是太宗皇帝在时,皇后尚能安居太孙宫,无人因她无子而轻议其位。如今太子才刚册立,凤位却已因太子生母而摇动。”
他缓缓放下茶盏。
“陛下……终究不如太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