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氏仍站在他面前,听着朱瞻基的一番话,眼底却终究压不住一点湿意。
她向来知道分寸,知道何时该娇,何时该忍,偏偏今日诸王四拜的屈辱还横在心上,再听他提起胡善祥与过继之事,便再难如往日一般从容。
朱瞻基看了她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坐下吧。”
孙氏没有动。
“我失仪了。”
朱瞻基拉着她的手,将她带到榻边坐下,“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你要清楚,皇后是皇爷爷定下来的。你虽然是母后家举荐的,但要懂得规矩。”
孙氏低着头,半晌才轻声道:“妾不是不知规矩。”
孙氏自然明白朱瞻基的敲打。
“我只是……”她喉间微涩,“只是看着祁镇被抱到皇后面前,看着他抓住皇后的手,我忽然害怕。”
朱瞻基眉心微动。
孙氏抬起眼,泪意恰到好处地浮在眼底,却没有落下来。
“我怕他日后只知嫡母的恩养,不知妾生他时吃过多少苦;怕他长大以后,人人都教他敬着皇后、亲着皇后,唯独没人告诉他,他小时候夜里啼哭,是谁一夜一夜抱着他。”
她说到最后,声音已经极轻。
“妾什么都可以忍。可祁镇是妾的命。”
朱瞻基眉毛微蹙,“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孙氏一怔。
朱瞻基望着她,眼中原本的怜惜一点点沉了下去。
近来朝中因过继一事争论不休,有人援引高祖旧制,有人搬出《孝慈录》,说嫡庶之分不可乱,生养之恩亦不可废。
更有人将旧例翻了出来:昔日太宗皇帝亦曾为庶母服丧,便是要明示天下,嫡母之尊与生母之恩,本可并存,不必相争。
朱瞻基未必全然认同那些臣子的说法。
可朝臣说得有一点不错,太子尚在襁褓,便有人借他的名分撼动中宫,这于礼法上,终究太难看,除非皇后自己肯退让。
可现在皇后自己变了主意,不肯退让,那个事情只能再议。
他看着孙氏,语气仍称得上温和,却已有了一丝不容错辨的冷意。
“高祖的《孝慈录》写得明白。昔日皇爷爷尚且为庶母服孝,祁镇又怎么会忘了你这个生母?”
孙氏呼吸微滞。
朱瞻基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仿佛要从她那点将落未落的泪意里,看清她真正所想。
“还是说,”他缓缓开口,“你怕的,从来不是祁镇忘了你?”
这一句不要让他继续追问。
因为朱瞻基只需将怀疑挑明一瞬,便足够令孙氏恐惧,也足够让她重新变回那个知道进退、懂得示弱的孙贵妃。
孙氏立刻伏下身去。
“妾不敢。”
她的声音颤了一下。
“妾只是见祁镇今日受尽礼乐折腾,心里难受。一时失言,求皇上恕罪。”
朱瞻基没有马上叫她起来。
殿中静了片刻。
孙氏伏在他的膝前,背脊绷得很紧。
她知道,自己方才那句话已经越过了界。她可以哭,可以委屈,可以用旧情打动他;唯独不能让朱瞻基以为,她在借太子去争中宫。
终于,朱瞻基伸出手,将她扶起来。
“我知道,你是向着我的。”
他说得很轻。
孙氏抬起头。
朱瞻基替她拢好鬓边散下的一缕发,声音也重新缓和下来。
“祁镇不可能忘了你。他如今仍养在你身边,乳母、保母也都是他熟悉的人。皇后纵是嫡母,也不能越过母后和我,将孩子从你身边抱走。”
这话并非全然是安慰。
它既是承诺,也是界限。
孙氏望着他,心中那点惊惧渐渐退去,随之浮起的,却是更深一层的庆幸。
朱瞻基没有追究。
他甚至亲口承认,祁镇会留在她身边。
这便说明,在他心里,她这个长子之母的分量还是很重。
孙氏又生出一丝更深的试探。
“可皇后若再提过继呢?”
朱瞻基的手停了停。
“那便看她为何要提。”
孙氏心中一动。
朱瞻基没有看她,只望着烛台上安静跳动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