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孙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不以为然,张太后自然尽收眼底。
她却没有点破,只是缓缓端起茶盏,轻轻拨了拨浮在水面的茶叶,待热气袅袅升起,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皇后既然不肯退让,你便更要把心思放在瞻基身上。”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
“那个女子能够入宫,绝不是皇后一个人点头便能办成的。”
“女官虽归尚宫局,可真正准她入宫的,却是司礼监的旨意。”
“没有皇帝首肯,谁也进不了后宫。”
说到这里,她缓缓看向孙氏。
“你觉得,皇帝对此是什么态度?”
孙氏闻言,微微怔了一下。
她认真思索片刻,才轻声说道:
“依妾看,陛下不过是念着旧日情分。”
“况且,那女子如今已二十七八岁,即便入宫,也未必还能诞育皇嗣。”
张太后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望着她。
孙氏见太后神色未变,又继续说道:
“如今祁镇已册立东宫,常德也平安长大。妾既有太子,又有公主伴身,陛下待妾也一向宽厚。纵然后宫再添新人,只怕也难越过东宫去。”
她说这番话时,神色依旧温顺。
只是眉宇之间,却隐隐多了几分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笃定。
这些年来,她从一个小小嫔御,一步步走到贵妃。
长女平安降生,随后又诞下皇长子。
朱祁镇被册立为太子后,她更成了整个后宫最受瞩目的女人。
张太后扶持,皇帝偏宠。
在她看来,自己的地位早已稳如磐石。
一个年近三十才入宫的旧人,又还能掀起什么风浪?
可这番话落入张太后耳中,却让她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茶盏落在案几上,发出轻微的一声脆响。
殿内也随之安静下来。
张太后望着孙氏,眼神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孙氏。”
“你知道你方才那番话,意味着什么吗?”
孙氏一愣,心中忽然生出几分不安。
“母后,妾……”
“你觉得,一个女人最大的依靠,是太子?”
张太后缓缓站起身。
声音不高,却透着一种令人心惊的威严。
“你是不是觉得,祁镇既然已经册立东宫,这天下便再无人能动你了?”
孙氏连忙跪下。
“妾绝无此意。”
张太后却没有让她起身。
她缓缓走到孙氏面前,低头望着她。
“若不是我见皇帝久无子嗣,力主早立东宫,你以为祁镇今日便一定能坐上太子之位?”
“储位,从来都不是凭运气得来的。”
“更不是生下来便握在手里的。”
她缓缓摇头。
“你如今最大的倚仗,不是祁镇。”
“而是皇帝。”
“只要皇帝还信你、护你,你便是贵妃,是太子生母。”
“可若有一天,连皇帝都觉得你恃子而骄、容不得旁人。”
“你觉得,这份恩宠还能剩下多少?”
孙氏额头已经沁出细密的冷汗。
她连忙叩首。
“妾知错。”
“妾只是觉得那女子年岁已长,所以才……”
“住口。”
张太后冷冷打断。
“年岁长又如何?”
“皇帝纳妃,为的是绵延宗嗣,开枝散叶。”
“身为后宫嫔妃,你首先想到的,不是替皇帝高兴,而是庆幸别人未必能够生养。”
“这不是贤。”
“这是妒。”
“也是短视。”
她越说,眼中的失望越深。
“我扶持你,不是因为你替皇帝生了孩子。”
“天下能生孩子的女人,并不少。”
“我扶持你,是因为我以为你懂分寸,知进退。”
“如今看来,你倒真有几分忘了自己的身份。”
张太后缓缓闭上眼,轻轻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