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五,端午佳节。天还没亮,庐江城便醒了。家家户户门前挂起菖蒲和艾草,粽子清香从每一条巷子里飘出来,混着糯米的甜和箬叶的涩,在晨风中弥漫。驱邪避疫的祝愿随着香气飘满长街。巷口的老妪端着竹篮叫卖五彩丝线,孩童们手腕上系着红黄蓝白黑五色绳,跑起来像一道道小小的彩虹。
苏景玄难得起了个大早。每年端午苏家要去做善事,支个棚子送粽子和各种福袋,然后呢还会去寺庙里上个香。荣墨给他送来一盘粽子,有红枣的、豆沙的、咸蛋黄的,还有他最爱吃的鲜肉粽。他吃了两个,又让荣墨包了几个,用油纸裹好,塞进袖子里。
“少爷,今儿龙舟赛,老爷夫人说您看完早些回来。”荣墨一边收拾一边叮嘱。
苏景玄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
他出门时,于逢初已经在巷口等着了。今日于逢初穿了一身新做的宝蓝色长衫,腰间系着五彩丝绦,衬得他那张圆脸白净了不少。苏景玄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啧啧道:“穿这么好看,相看去啊?”
于逢初脸一红,瞪他:“少胡说。今日端午,谁不穿新衣裳?你自个儿不也穿得跟个花孔雀似的。”
苏景玄低头看了看自己月白色暗纹直裰,腰间系着碧玉带钩,发髻上用一根白玉簪固定,衬得他唇红齿白,眉目如画。他满意地整了整衣领,笑道:“这叫体面。”
两人说说笑笑,往护城河方向走去。
路上行人如织,摩肩接踵。小贩们挑着担子沿街叫卖,有卖粽子的、卖菖蒲的、卖五彩线的,还有卖泥人儿和糖画的。几个孩童追着跑着,手里挥舞着风筝线,笑声清脆得像铜铃。
到了护城河边,李槐庭已经在了。他站在一棵柳树下,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正和几个书院的同窗说话。见苏景玄和于逢初过来,他微微点头,算是招呼。护城河上早已搭好了彩棚,龙舟一字排开,船头画着狰狞的龙首,船身涂满朱红与金黄的鳞纹,在朝阳下熠熠生辉。
“赵谦呢?”苏景玄问,“家里有事,来不来了。”李槐庭道,“不过他托人带话,说让咱们好好看,回头讲给他听。”
苏景玄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赵家的事情他家夜有所耳闻,三姐端午节前回来了,她说了只言片语。
龙舟赛还没开始,河两岸已经挤满了人。苏景玄踮着脚尖张望,还拿了千里眼,看到护城河上游方早已搭好了彩棚,龙舟一字排开,船头画着狰狞的龙首,船身涂满朱红与金黄的鳞纹,在朝阳下熠熠生辉。
护城河畔最为热闹。数里长的河岸搭起彩棚,人声鼎沸。河面上,十余条龙舟早已就位,船头雕着狰狞龙首,船身涂满朱红与金黄的鳞纹,在晨光下熠熠生辉。每艘船上二十名桡手赤膊束腰,肌肉虬结,手持短桨,只待号令。
苏景玄和几位学子叽叽喳喳的,讨论着十几只龙舟队。每年的龙舟队热门夺冠选手都会有大奖励,李槐庭他爹现在还在牵头彩棚里看着,算是裁判。这是庐江一大盛事,他爹苏万云也支持了一只龙舟队。按照往年来看,今天白鹭书院的龙舟队能入前三就算是胜利。毕竟们庐江水运发达,怎么也比不过专业水手。
说着说着,不知道张田说了一句什么,李槐庭脸色淡了下来,看了于逢初一眼,随后又转移了话题,有几个学子要往前走去找个好位置看,苏景玄手里有千里眼,懒得挪动地方,于逢初也要跟着那些学子凑热闹,被李槐庭给拉住了,“你们去吧,我们三就在这里。”
等熟人都走了,李槐庭转头看向于逢初,“刚才你和张田说了城南巷子,你去那里了?”城南巷子那里鱼龙混杂,偷鸡摸狗的骗钱赌博的,下九流的地方。
于逢初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摆手:“哪有的事,我就是问问。”
李槐庭目光沉沉地看着他:“张田带你去那里了?前些日子你问我拿一百两银子,你干了什么?”
于逢初支支吾吾,眼神躲闪。
苏景玄也想起一事:“对,你还跟我借了二百两,说月底就还。这都月初了,银子呢?”
于逢初被两人盯着,额头渗出汗来,半晌才道:“我……我就是去看看,没赌。”
“看看?”李槐庭冷笑。
于逢初低下头,不说话了。
苏景玄心里有些不忍,拍了拍他的肩:“到底怎么回事?你跟我说,咱们是兄弟,还能害你不成?”
于逢初沉默良久,才闷声道:“我……我跟人斗了几回蛐蛐,输了些银子。本想赢回来的,结果越输越多。”他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两人,“我就是想赢点钱,给……给王家姑娘买个簪子。”
苏景玄和李槐庭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
“带我们去看看。”李槐庭站起身,“你常去的那地方。”
于逢初犹豫:“现在?这马上要开始比赛了?”
苏景玄没起身,“等看完龙舟赛再去吧,反正他也跑不掉。”
于逢初松了一口气,苏景玄偷摸给他使眼色,赶紧坦白从宽。
鼓声忽然震天响起,龙舟赛开始了。
于逢初松了一口气,“先看比赛,看比赛。”拖得一时是一时。
号子齐鸣,十余条龙舟如离弦之箭,破水而出。桡手们随着鼓点齐声呐喊,桨叶起落,水花四溅,在阳光下闪成一片碎银。两岸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有人敲锣打鼓,有人放鞭炮,还有人往河里扔粽子祭奠屈子。
苏景玄看得入神,踮着脚尖张望,扯着嗓子喊:“白麓书院必胜!”
于逢初也跟着喊,喊得脸红脖子粗。李槐庭虽没有他们那般癫狂,却也摇着扇子,嘴角带笑。
龙舟从眼前飞驰而过,水花溅到岸上,溅了苏景玄一身。他抹了把脸,也不恼,反而哈哈大笑。
果然,白麓书院的龙舟一马当先,船头的鼓手敲得震天响,那鼓声如雷鸣,一声接着一声,每一声都砸在人心尖上。桡手们肌肉紧绷,赤膊上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着光,每一桨都整齐划一,桨叶入水无声,出水时带起一片银白水花,数十条桨同时起落,如同蜈蚣的百足,齐整得令人眼花缭乱。
船头立着的那面大旗,绣着“白麓”二字,被迎面的风吹得猎猎作响。旗杆下站着的是龙舟队的指挥,双臂挥动,节奏分明,桡手们的动作便随着他的手势整齐变化。船尾的舵手稳稳把着方向,龙舟便如一条真正的蛟龙,在水面上劈波斩浪,迅猛前冲。
两岸的欢呼声震耳欲聋。有人敲锣打鼓,有人放鞭炮,还有人往河里扔粽子祭奠屈子。几个老者捋着胡须,连连点头:“白麓书院今年的龙舟,比去年又快了不少。”旁边一个年轻人笑道:“那是自然,今年鄞州来的那几个学子,个个身量高大,臂力惊人,上了船就跟猛虎下山似的。”
苏景玄紧张得攥紧了拳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条龙舟。只见它已经领先第二名几乎半个船身的距离,船头的龙头装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龙须随风飘扬,仿佛真的要腾空而起。桡手们的呐喊声与鼓点融为一体,整齐划一,气势如虹。
“冲啊!冲啊!”于逢初跳着脚,嗓子都喊哑了。
龙舟离终点越来越近,鼓点也越来越急。桡手们的手臂肌肉绷得像铁疙瘩,汗水顺着脊背淌下来,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最后十丈,鼓手猛地站起身,用尽全身力气砸下最后几槌,那鼓声如暴风骤雨,桡手们齐声暴喝,桨叶入水的频率陡然加快,龙舟如离弦之箭,猛地冲过了终点线。
“赢了赢了!”苏景玄拍着于逢初的肩膀,哈哈大笑。
白麓书院的龙舟最先撞线,船头的指挥一把扯下头上的巾帻,高高抛向空中。桡手们举桨欢呼,鼓手把鼓槌往天上一扔,整个人瘫坐在船头,大口大口喘气。岸上的白麓学子们欢呼雀跃,有人放起了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中夹杂着此起彼伏的叫好声。
苏景玄抹了把脸上的水珠转头对于逢初道:“第三名,这次值了。我爹下注的龙舟队拿了第一,回去他肯定高兴,我得跟他要一笔银子花花。”
于逢初也笑得合不拢嘴,可他笑着笑着,余光瞥见李槐庭那似笑非笑的眼神,笑容便僵在了脸上。
“走吧。”李槐庭合上折扇,淡淡开口,“去看看让你流连忘返的城南巷子。”
于逢初也笑得合不拢嘴,但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因为李槐庭还没忘了他的事情,要他去城南巷子。天气很热,于逢初有点发冷了,他知道赌博不对,但是真的没忍住,他也偷偷的瞒着小伙伴,但没想到李槐庭这么敏锐。
李槐庭乜了他一眼,这人也不想想自己以前一天到晚和苏景玄在一起,然而这些时日散学后就不见他的踪影,哪能不让人怀疑。李槐庭心想着这张田也该收拾收拾,竟敢带于逢初去那种地方。
苏景玄冲于逢初挤挤眼,于逢初只好领路。
苏景玄皱眉,拿袖子掩住口鼻。
院子里摆着几只大铁笼,笼中关着雄赳赳的公鸡,羽毛油亮,鸡冠血红。院中央围着一圈人,正扯着嗓子喊叫,中间两只鸡斗得羽毛纷飞,鲜血淋漓。
于逢初带着他们挤到前排,低声道:“就是这儿。斗鸡的,也有斗蛐蛐的,在后院是可以真金白银下注的。”
苏景玄站定,这才看清这院子的全貌。
院子不大,四周搭着简陋的棚子,棚下摆着几张歪歪扭扭的条凳,条凳上坐着或站着各色人等。有赤膊的屠户,手背上的汗毛沾着鸡血;有戴瓜皮帽的账房先生,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却冒着贪婪的光;还有几个穿着绸衫的公子哥儿,此刻也没了平日的体面,撸起袖子,脸红脖子粗地喊叫。
院子中央点着几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照着那两只斗鸡。一只黑羽红冠,一只金羽白颈,两鸡腾挪跳跃,喙如铁钩,爪如利刃,每啄一下,便有细碎的羽毛飘落。地上已经落了一层,沾着血迹,踩上去软绵绵的。
“啄!啄它的眼睛!”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汉子挥着拳头,青筋暴起。
“躲开!躲开!你倒是躲开啊!”对面一个瘦高个儿急得跺脚,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鼓起来。
赌桌设在铁笼旁边,一张黑漆方桌,桌上堆着碎银、铜钱,还有几张当票和借据。一个留着两撇鼠须的精瘦汉子坐在桌后,手里握着一把铁算盘,噼里啪啦地拨着珠子,眼睛却一刻不离场中的打斗。他是这赌场的庄家,姓胡,人称“胡三刀”——据说当年曾因赌输了被人追债,提刀自断一指,从此再没人敢欠他的钱。
“买定离手!买定离手!”胡三刀尖着嗓子喊,“黑将军一赔三,金翅王一赔五!再不下注就封盘了!”
话音未落,一堆银钱便噼里啪啦地落在桌上。有人押黑将军,有人押金翅王,还有人犹豫不决,手里捏着一块碎银,指节泛白,额头上汗珠密布。
“我押黑将军!二十两!”方才那个满脸横肉的汉子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啪”地拍在桌上。周围的人发出一阵低呼,二十两,不是小数目。
“老刘,你疯了?黑将军已经挂了彩,金翅王今天状态好!”旁边有人劝。
“你懂什么?”老刘瞪他一眼,“黑将军是越战越勇的料,你等着瞧!”
他的话音刚落,场中的黑将军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鸣叫,被金翅王啄中了脖颈,鲜血顺着羽毛往下淌。老刘的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哆嗦了两下,没有出声。倒是对面那个瘦高个儿,一蹦三尺高,狂笑起来:“赢了赢了!金翅王赢了!”
胡三刀面无表情地拨着算盘,将输家的银钱扫到自己面前,又把赢家的赔数一一数出,推到瘦高个儿面前。瘦高个儿接过银子,数了两遍,脸上的笑怎么都压不住,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而那个老刘,失魂落魄地站在那儿,盯着笼中那只倒地不起的黑将军,半晌没有动弹。他旁边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什么,他木然地摇摇头,转身挤出了人群,背影佝偻得像一只斗败的公鸡。
苏景玄看着这一幕,心里一阵发寒。
于逢初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道:“后院还有斗蛐蛐的,那边赌得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