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于逢初李槐庭知道他们俩打架了,了解前因后果后李槐庭道:“你们不应该当面打起来,赵谦在孝期,按理说该在家中守制,不得宴饮游乐。虽说他们没喝酒,但去酒楼吃饭、与人斗殴,若是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会影响他秋闱。出了酒楼麻袋一套,打的更畅快。”李槐庭一向低调做人做事,就是那种卖了你你还帮他数钱的人,要是昨晚他在,保证这两人挨打了知道是谁干的也不敢说出口。
赵谦无所畏。打了就打了,反正他打完后心情好很多,大概把这段时间一股邪气发了出来。
苏景玄觉得李槐庭说得对,白麓书院重礼法,讲规矩。学子不遵孝道,不守礼法,按院规,当予严惩,他和赵谦都不能被抓住小辫子,但做了就做了,也不怕,反正是斗殴,晾王贤他们也不敢去告状。
但他想错了,王雁王贤还真去告状了。
书院的监院彭夫子让他们去明伦堂。彭夫子坐在椅子上,王贤、王雁垂手立在堂下,脸上还带着未消的淤青,一见苏景玄和赵谦进来,立刻露出愤懑之色。
彭夫子道:“昨夜悦香楼之事,我已听闻。书院乃读书明理之地,尔等却在外斗殴生事,辱没斯文,成何体统?”
王贤抢道:“山长明鉴!是苏景玄、赵谦先行动手,学生不过是自卫!”
“你胡说……”
“噤声!”彭夫子冷声道,“孰是孰非,自有公断。尔等且将昨夜经过,如实道来。”
王雁便添油加醋说了一通,只说他们兄弟在雅间闲谈,苏景玄等人无故踢翻屏风,赵谦率先动手云云,对辱及赵家先人的话只字不提。
待他说完,彭夫子看向赵谦:“你有何话说?”
赵谦抬头,眼眶微红,却挺直脊背:“学生确然动手,甘愿受罚。然则王贤、王雁当众辱我赵氏先祖,咒我新丧祖母。学生若充耳不闻,何以为人子孙?”
“你血口喷人!”王贤急道,“我们何曾说过那些话?可有凭证?”
苏景玄忍不住道:“我和张田都听见了!张田可以作证!”
“张田是你的人,自然帮你说话。”王雁嗤笑。
堂上一时陷入僵局。彭夫子捋须沉吟。
王贤眼神一闪,脱口道:“明经楼的谢池、独孤疏风也在!他们可以作证!”他可打听清楚了,鄞州来的谢池和苏景玄可不对付,而且昨晚那鄞州学子的态度也表明他们不想多管闲事。再说他们说话声音又不大,也只有苏景玄和赵谦耳朵灵,听到了,就算悦香楼的小厮都不一定能说得清。反正他就是觉得苏景玄和赵谦太霸道。
这两个纨绔整天横行霸道,耀武扬威,凭什么打了人还跟没事人一样,而且赵谦还在孝期,闹出来也是他倒霉。更重要的是赵家的事情要闹大一点,因为赵家的出版生意做得很大,他王家也想分一杯羹,在曲水郡开了书斋,被打压的不行。
王雁王贤一合计,不如趁机搓搓赵家锐气,他们还喝家里通了信,找到了被赵家卖掉的仆人,内宅隐私可不少。虽然没有证据,但是捕风捉影一番,难免有损赵家名声。
再说王家在曲阳也是有头有脸的,凭什么被几个纨绔压一头,他们和赵谦同窗几年,不对付很,何不趁此将其压服。所以兄弟俩来告状,但是还有一个他们的同窗,两人就把他剔除了,不让他出面。
彭夫子吩咐外面的人,“去请谢池、独孤疏风两位学子来。”
苏景玄心头一紧。谢池?他会帮谁说话?作壁上观还是添油加醋?
不多时,两人被带到堂上。谢池今日穿一袭月白长衫,立在堂中如竹如松。他神色平静地向山长及诸位夫子行礼,目光扫过苏景玄时,略顿了顿,随即移开。独孤疏风则有些局促。
“谢池,独孤疏风,”彭夫子温声道,“昨夜悦香楼之事,你可曾目睹?”
谢池垂眸:“学生在隔壁雅间用饭,听到争执,但并未亲眼看见起因。”
谢池淡淡道,“看见六人扭打在一处,桌椅倾覆,杯盘狼藉。”
“是谁先动手?”彭夫子追问。
谢池道:“学生不知,但听到有人说了一句,你赵家祖上不干净。”
独孤疏风也跟着点头,“学生也听到了这句话。”
堂上一静。
王贤脸色煞白,王雁也慌了神。苏景玄猛地看向谢池,这人还真的没有落井下石。
彭夫子面色沉了下来:“王贤,可有此话?”
“我、我……”王贤语塞,额上冒出冷汗。
彭夫子厉声道:“学规第三条,言忠信,行笃敬。尔等出言不逊,辱人先祖,已犯‘言不忠信’之过!更兼欺瞒师长,罪加一等!”
王贤、王雁扑通跪下,连连叩首:“学生知错!学生一时失言,求师长宽恕!”
彭夫子又转向谢池和独孤疏风,神色稍霁:“你俩既在现场,为何不劝阻?”
独孤疏风拱手:“当时战况已难劝阻。且当时学生正和家人吃饭,不变多生事端。况且此乃私怨,学生不便插手。”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彭夫子点点头,不再追问,转而看向苏景玄和赵谦:“你二人维护家声,其情可原。然则‘惩忿窒欲’乃修身之要。遇事当以理服人,而非以力相搏。在孝期外出斗殴,更是不该。”
他顿了顿,徐徐道:“书院揭示有云: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此五教之目,尔等当谨记。赵谦,你祖母新丧,当守孝思亲,岂可逞一时之忿?”
赵谦伏地:“学生知错。”
彭夫子又云:言忠信,行笃敬,惩忿窒欲,迁善改过。此修身之要。”彭夫子目光扫过四人,“尔等今日之过,在于不忠不信,不敬不惩。王贤、王雁出言无状,诬蔑同窗;苏景玄、赵谦逞凶斗狠,不遵孝礼。皆当严惩。”
他沉吟片刻,宣判道:“王贤、王雁,罚抄《白鹭书院揭示》百遍,戒尺二十,清扫书院东厕半月,每日晨昏各一次。苏景玄、赵谦,罚抄揭示五十遍,罚扫书楼三日。另赵谦孝期不当,戒尺五十。尔等可有异议?”
四人皆叩首:“学生领罚。”
“去吧。”彭夫子挥袖,“望尔等谨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行有不得,反求诸己’。退下。”
出了明伦堂,日头已高。王贤、王雁狠狠瞪了苏景玄一眼,匆匆走了。
苏景玄和赵谦看着谢池,心情复杂。苏景玄原以为谢池会落井下石,没想到竟如实作证,他一时间神色复杂。
赵谦犹豫半晌,他低声道:“方才……多谢你们了。”
谢池神色淡淡:“不必。我不过实话实说。”
独孤疏风笑道:“不必客气,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他反正什么也没说,鄞州来的这批人大多以谢池为首。他家大伯上任走的还是谢都督的门路。
罚抄五十遍《白麓书院揭示》,对苏景玄来说不算什么。他虽学问不济,抄书却是抄惯了的。从小到大,被夫子罚、被老爹罚,抄过的书摞起来怕是比他人还高。他打定主意,回去把于逢初、张田、李槐庭都拉上,一人分几遍,一晚上就搞定了。
可是赵谦的戒尺五十下,不是闹着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