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看杀人犯目光的审视,刘素承受不住。
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杀过人。
他吞噬张志远,是看准了张志远灵感枯竭后在他这里得到一种还能继续画下去的错信滋养出来的狂热。
这种狂热是可以奉献出生命换取的,他将这视为心甘情愿。。
这不是杀人,是交换。他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但游简将交换的美化戳破,扯掉他最后的遮羞布,他没办法再掩盖下去,只能换个方向为自己找借口:“现在事实就是我没杀他,我只是替他画下去,他这种进步会在校史上扬名的!更何况我又没杀那些人,只是取走了灵感……”
“哈哈,找理由的速度真快。”陆辞颂的笑声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如果刘素现在有脸,那应该是一阵红一阵白。
陆辞颂扶了下不存在的眼镜,主动扮演起课堂提问的教师角色:“提问,刘素同学,你认为,对我们这个专业的人而言,最特别的东西是什么?”
刘素头部嘴的位置往里凹出一块,但没有声音。
陆辞颂知道刘素不敢回答,说:“是独特的灵感。灵感这种东西,是别人无论如何也没办法持续化为己用的,或许能剽窃,但却不能真正地将它变为自己的能力。你拿走了最无可替代的部分,他们还剩下什么?刘素,你也是学美术的,你也说了,画不出东西,活着与埋了没有分别。失去了创作的能力,剩下的只是一副会喘气的空壳。”
刘素往外涌的黑气向里缩,但仍然不认:“我帮他们画出过好作品,他们可能十年二十年都画不出来,对他们而言,这怎么不值得?”
陆辞颂伸手捏起一缕黑气,又被游简一手拍回去。
游简斜了他一眼,轻哼一声。
陆辞颂露出知错的表情,松开手,继续对刘素嘲讽说:“你真善良,拿走别人一辈子的创造力,留下一张画,让他们往后许多年可能再也画不出一笔,你真会做善事啊。”
刘素强撑着自信说:“那又怎样?他们到毕业也未必能超过我,我给他们体验一次就不错了。”
陆辞颂质问:“现在你比他们有能力,那三年后呢?五年呢?十年后呢?你怎么证明他们一辈子画不过你?”
怨气猛地往后摇,又被符给拦回来。
刘素想后退,但无处可退。
陆辞颂要说的,他已经知道了。陆辞颂看出来的,他也无法否认。
总会有人追上来,总会有人超过他。
陆辞颂说:“等他们画出更好的画,谁还盯着你的旧作看?”
陆辞颂的话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刺得刘素猛地一抖:“别说了!”
陆辞颂听若未闻:“你觉得自己画不出来了,已经完蛋了,你害怕那一天,所以要提前动手断绝这份可能。”
刘素嘶吼:“别说——”
陆辞颂一锤定音:“你夺走了那种可能,自以为保住了位置,但你不是天才,放眼嘉大美院,比你强的人多的是,总有人能超越你,别说以后,现在我就能找出一群画技在你之上的人。刘素,别自欺欺人。”
刘素身上的黑气止不住地涌动:“你懂什么?你根本不懂!是,有人天赋比我好,但来这里靠我才能交上肖像作业的那些人,天赋也就那样!我帮他们画出最好的作品,那是他们这辈子能达到的最高处!没有我,他们连我现在随便画几笔的高度都碰不到!”
游简按住陆辞颂的手,防止陆辞颂再去碰这团怨气:“你当自己是他们的恩人吗?”
“我哪里说的不对吗?”刘素的黑气里翻涌出尖锐的声调,“那些来画室的人,哪个不是冲着成名来的?我帮了他们,他们谢我还来不及!我拿他们几年的灵感换他们风光一次,谁亏了?啊?谁亏了?!”
“没有你,他们现在碰不到那个高度。但就像我说的,以后呢?”陆辞颂平视那团抖个不停的黑雾,“就算他们真的无法达到你的水准,那么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你,他们或许会慢慢走,走一条更长的路,走到一个你想不到的地方,而你把路断了。”
刘素身边环绕的怨气彻底不动了,像一团死灰悬在空中。
“你成不了气候。”陆辞颂站起来,低头看刘素,“你不敢让人活着超过你,你看似自信,实际全是对自己未来的恐惧,你选择的方法并不能打破瓶颈,你只是窃取他人的灵感,并把那些灵感粉饰成你自己的能力。”
刘素无言以对,黑气全沉在地上。
游简慢慢说:“善为士者不武,善战者不怒,善胜敌者不与,善用人者为之下。”
刘素转向他:“我听不懂你这些大话,我也不是善人,我做的时候就想过今天,我死了也不后悔,你动手吧。”
“是《道德经》中的话,不过你已经没机会看了,”游简介绍道,“把吞掉的灵感全部吐出来吧,配合点,我动手就是另一回事了。”
刘素依依不舍地把吞掉的东西全部吐了出来,身形缩小了一大圈:“没了,就这些了。十三个人,灵感全部还回去了。”
游简一挥手,那些白润的光点萤火虫般飞出窗去。
他翻出一个小瓶子,瓶口对着刘素:“钻吧。”
两节手指大小的褐色瓶子,瓶身印着“xx口服液”的标签贴。
刘素:“……你认真的?”
游简举着喝完后留着的废弃药瓶,对着刘素往下压手腕。
“我冲洗过了。”
“这是洗没洗过的问题吗?!”
刘素盯着那张标签。
他原以为游简怎么着也得拿出个法器,什么阴阳瓶、乾坤袋,能见识到这些,他这怨灵也不算白做一遭。
结果是个口服液瓶子,还是喝剩的。
钻这瓶子和钻垃圾桶,刘素一时半会儿真分不清哪个更有辱鬼格,瞪着那个口服液瓶子,下不了决心往里进,想再争取争取:“你真的打算拿这个装我?”
游简举着瓶子说:“嗯,有封印,很结实,你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