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简无视了怨灵欲言又止的憋屈，和陆辞颂在教室找了两把椅子，坐在墙角的怨灵面前。

要是能有两碟瓜果，就更贴合目前这看戏的姿态了。

刘素承认了身份，却没有如愿以偿地看见两张震惊的脸。

白白地费尽心思为自以为天衣无缝的伪装绕了半天，人家却早就知道他真实身份了。

他做怨灵也是要面子的，但是，这两个人就没把他放在眼里。面子这东西，也已经在刚才的斗争中被丢得完全找不回来了。

刘素的郁郁不得志没被任何人放在心上，陆辞颂伸展胳膊，靠着游简的椅子背：“按照普遍剧情发展节奏，现在是嫌疑人，不对，是嫌疑鬼的陈述环节。”

游简手掌贴在椅子下往右边拖，陆辞颂上身顺着忽然空出的胳膊因为惯力而往下歪，一手压在他大腿边的椅子坐扶着。

刘素看着两个较劲的人：“陈、陈述？”

陆辞颂被游简推回自己的位置，重新面对瑟缩的刘素：“比如说，你是怎么死的？”

刘素那颗黑乎乎的头往下掉：“病死的。”

游简想起得到的信息，问：“心理疾病？”

刘素磕磕巴巴地说：“他们……是这样诊断的，我……我自己没觉得。”

“他们是谁？”游简问道，“你的症状是什么？”

谈到这个，刘素深沉起来：“是精神科医生。实话告诉你们，他们不懂，我是找不到我的脸。”

刘素刻意中断。

这是留白，是语言的艺术，是特地留给倾听者思索的启蒙，给两位听众递出的情感接力棒。

然而，无论是陆辞颂还是游简，都没有接棒的意思。

游简完全不想花时间猜：“直接说具体一点，别像蹦豆似的问一句蹦一句，麻烦。”

“……”

浮动的黑气停下来了。

这个人怎么不肯按套路走？

正常人听到这么富有哲理的话，不得先愣一下，或者若有所思吗？

他这边都酝酿好情绪了，头都阴郁地垂下去。什么反应都不给他就算了，还上来就把台拆了。

刘素那颗垂下去的头极其尴尬地放回原位。

安静毫无作用，只能好好地说：“我从小热爱画肖像，目标很明确，世界一流的肖像画大家。抱着这个信念，我认真学，不要命地练，最后考上了嘉大油画专业，专攻肖像。

“可进了嘉大才发现，厉害的人太多了。我考上油画专业后，和别人比，看到自己的短板，那我肯定要努力补上。散心的时候我发现了这间教室，老旧，所以没什么人来，但我喜欢它的光线和视野。来的人少，正好没人打扰我，所以我每天就待在602练肖像。

“后来，我天天照着镜子画自己，但我画不好。有时觉得眼睛不对，有时是鼻子，有时是嘴巴……反正总有地方不对。整体怎么看都不够好，就算整体凑合看得过去，细看还是不对劲。练得越多越差，镜子里的我也越来越陌生。

“我发现我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了。”

陆辞颂听着，想起刚才在画室后面的置物架下看见的几幅画，明白了那团模糊的色块代表着什么：“觉得陌生或许是镜子凝视效应造成的。你看不清自己的五官，所以有了地上那几幅画吧。”

飘浮的怨气不安地绕圈，模糊的黑色头部朝向散落在地上的画：“我变得陌生以后，就再也没能看清过自己的长相。再后来，我照镜子，五官慢慢模糊了，没几天后，我看镜子里的自己，五官都模糊成一团了。我想着，我看不清自己，那我去画那团东西！我的头模糊了，但那也是我的头啊！可那团东西它总是变，我也画不好，只好不停地画，一直画，一直画，一直画……”

“抱歉打断一下，我冒昧问一句。”眼见刘素似乎要陷进自己的状态里，反反复复念叨同一句话，陆辞颂截住他，“你档案上写的是心理问题，那么医生给你的诊断是精神问题还是心理问题？”

刘素顿了两秒：“医生说，是人格解体障碍。”

他下意识等对面接话，头转向游简的一瞬，忽然想起游简提的要求，于是立刻自己接了下去。

“我去找辅导员请假，导员了解完情况，说我可能是心理状态不对，劝我去精神科看看。你们看了我的档案，那应该也知道，我是个孤儿，靠孤儿院和资助人的帮衬才考上大学，成年后资助断了，我手头没余钱，打工赚的钱也就勉强支撑我买点画材，导员先替我垫了诊费。

“我去看完，医生下了诊断，那我肯定要给导员说。导员说这种是精神类疾病，以后传出去肯定会影响我将来的就业，但也不好全瞒着，不如先写成心理问题，请长假，去看看病。但我知道我没病啊！

“我跟她解释，我说我没病，我是看不清自己的五官，这张脸不是我自己的，可她听不懂！我解释一通，她还是让我先回去看病。反正说不通，一气之下我就提了退学。”

游简极短地给了个音节表示听完了：“大致了解了，那么，这些前情提要和你的死因以及你传播602画室怪谈有具体的关联吗。”

刘素身上的怨气忽然上下飘了几下：“有。自从看不清自己的脸后，我不断地想办法。如果能有个办法就好了，比如借别人的脸来看清自己的脸，我后来搞到了办法，照着办法做。我知道有个保洁每天都会到602教室打扫卫生，但他很迷信，每天打扫这层老教室时都要拜一拜，生怕有什么东西。

“美术楼断电那天，摄像头用不了了，我就进教室在角落藏了支录音笔。他胆子那么小，肯定没胆量去找。他们这种类型的人，遇见这样的事情，绝对忍不住和别人说。谁知道他听见声音直接吓晕了，我正好把录音笔拿走，没人发现。”

游简冷声道：“接下来，你就借着这个机会发酵舆论了。”

“对。”

“但你是在退学后用已注销账号发布的帖子，你的‘办法’是怎么实践的？”

“我听说，人死了，如果执念很重，会变成鬼，变成怨灵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