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去哪里,池春就去哪里,路就在哪里。
他忽然就觉得找到了定点,找到了能扎根的地方,他是为了弟弟而来的,他们是一起的。
如果连漂泊都一起,流浪也安稳,浮沉也生根,分不清你我也无所谓,总归是一起的。
在他出去读大学时,池春问他:“哥,你说我们来这个世界上的意义是什么?”
“意义?”他当时笑着看池春眼里的不舍,反问道,“你觉得呢?”
一滴血滴落在缚灵链,从血管出去,进入虚无的脉络。
池春说,哥,找到你就是我的意义,如果这个意义没有了,就成了树上孤零零的枝。
“哥,如果有一天,没有别的枝生长,这棵树就成了树墩,树枝也没了,命也萎落了。”
他笑着说:“哪有只生一枝树杈的树?你长在哪里,我就生在你身旁,这样才像一棵树吧。”
“万一哥长在另一棵树上呢?”
“不会。”
“万一哥看见别的树都在开花,那时就会忘记我。”
“不会。”
他望着池春,每一个字都像根扎进土里。
池春问,为什么?
他说,因为我们都不想彼此萎落。
“小春,我们的命运是交缠的根,你在哪里长,我就在哪里抽枝。”
他有时候想,比起池春需要他,或许他更需要池春。
缚魂链泛起浅淡的白光,池春的泪落入光流中,融进去,露水归入树脉。
光顺着链子缓缓游走,春天在枝头穿行。
光流过的地方,有什么次第绽开。
他听见花瓣翻涌的声音。
千万朵白花在风里层层叠叠地苏醒,漫过山野,倾入枝桠。
光越来越亮,从锁魂链漫向脚下,漫向整个天际。
他们长久注视彼此,四目相对中看见一整片苹果花潮,白的,无边无际。
春不晚,现下已是叶茂枝繁。
时机到了。
游简抬手,凭空虚画,确认过没有任何波动的异象,一边写一边念:“三魂重固,七魄不游。失者不失,散者不散。魂兮归来,入此形骸。”
念完,双指泛起微芒,靠近池森眉心,轻轻一弹。
池春化为一团白光,贴近池森眉心,而后消失不见。
“行了。”
池森猛地咳嗽几声,吐出浊气,茫然睁眼。
“小春?”
池春半透明的身影漂浮在他身边,池森小心翼翼碰了碰。
能碰到。
时间消失了,虚无碎掉了,谁都不是一个人了。
池春说:“哥,我们是一起的了。”
池森喉头一紧,想说什么,眼眶先红了。
他伸手把池春拢进怀里,半透明的身体有些凉。
过了好一会儿,池森才松开他,哑声道:“小春,我们好好的。”
池春点点头,嘴角弯了一下:“哥,你放心,我不会再这样了,念念姐那边我也该去道歉。”
“是该道个歉,精神损失也得赔给人家。”池森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口翻涌的情绪,转头看向不远处的游简和陆辞颂,这回可算没忘记还有两位恩人在,声音还带着刚才的哽咽,“游大师,陆先生……多亏了游大师,小春,快来和两位恩人道谢。”
池春轻轻弯了弯腰,诚恳地说:“谢谢游大师,谢谢陆先生,给你们添麻烦了。”
陆辞颂刷着手机回消息,听见池森喜极而泣的感谢声,就知道事成了,看向游简。
游简把东西收拾进包里:“谢就不必了,记得结费用。”
他的动作极慢,低头把符纸一张张对齐,折好,收进布包侧袋,七星灯熄灭后用袋子裹起来放进夹层,拉链拉到头,又再次退回去,重新拉平,背对着所有人,脊背挺得很直。
看池春和池森还在原地,游简估计这两兄弟还得互诉一番衷肠,说:“你们休息好了回去就好,我和小陆先走一步。”
陆辞颂看着他。
有条不紊的模样,游简把包扣好,手指在搭扣上停了一瞬,理好领口,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像是要用这些琐碎的步骤把什么压下去。
他的手垂下来的时候,指尖泛着苍白。
游简背好包,深呼吸。
这口气吸得很深,肩膀跟着微微抬起来,又缓缓落下。
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已经什么痕迹都没了,凭着感觉在陆辞颂的注视下走到对方身边。
“看什么?”
陆辞颂问:“代价是什么?”
游简没想到陆辞颂这么敏锐,和陆辞颂并排往外走,打算沉默以对,谁知道这富少却一直往他这里瞟。
要是不说,只怕这大少爷哪天有心血来潮自己找答案去了,横竖也不是什么需要瞒着的秘密,直接回答道:“没什么,折了一年的寿。”
枯枝被碾过的清脆声停止。
刚巧起了风,几片枯叶打着旋从脚边掠过。
陆辞颂愣在原地,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什么?”
他重复了一遍:“魂寄不是什么正经法门,施术者会折寿一年。”
陆辞颂被他轻松的语气说懵了。
“你……”
“又不麻烦,”游简偏过头来,目光平静而坦然,“没有其他后遗症,顺手的事。”
说完他便自顾自地往前走了。
枯叶在他脚下发出细碎的响声,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陆辞颂还没回过味,下意识跟上他,脚踩在半截埋进土里的枯枝上
游简往前走,陆辞颂跟着走了几步,停下来。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把那句“折寿一年”又吹回陆辞颂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