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辞颂停了脚步,游简也和他一起停下了。
“游简。”
他唤了一声,游简转过身来,等他说下文。
“有话直说。”
陆辞颂低头看着面色淡然的人,月光在这张脸上洒落一层素白的恬然,是很薄的,于视野没什么阻碍,轻雾似的缥缈,却在心中掀起一阵猛烈的浪潮。
一年的寿数,听起来实在不算长。在如今越来越长的人均寿命里,不过是七八十分之一,往宽了算,也才百分之一。
毕竟“一”这个数字,作为分子,天生就带着些微不足道的意味,渺小到不起眼。
但那是地球绕着太阳完整地转了一圈,是春天重新生绿,夏天重新变热,秋天重新落叶,冬天重新飘雪。
而那个被折去寿命的人,将永远地、彻底地,缺席这完整的一轮四季。
三百六十五次入睡与醒来的丧失,三百六十五个日出与日落的遗落。
实实在在地由每分每秒的存活延续、累积出的真切,一整段人生中的一部分,从时间的躯体上被活生生地斫断了。
游简怎么能这么轻巧地说出这句话呢?这人完全不怕死吗?
哪怕现在感受不到一年的意义,到了最后,期限越来越近的时候,被放弃的这一年就会变得弥足珍贵。
委托的本质是利益交换。按照游简的本事,收入再低,做一年委托也远不止眼前给出的数字。
如果这六万块钱值得游简舍去一年的寿命,照这么算,买游简许下个百年也不在话下,连同下辈子都能包圆。
亏本买卖是至重之负,为了素不相识的人就这么把自己人生给截了一部分,划不来。
池春固然可怜,但可怜不能成为极端行径的通行票。魂飞魄散了用一句“咎由自取”概括也不为过。游简这类修道的人不是最忌讳介入干涉别人的因果吗?
“为什么?”陆辞颂问。
为什么?
游简没能立刻答上来。
自己没想过,也没明白陆辞颂为什么要问。
想到要这么做,于是就这么做了,没有特别震撼人心的原因可说。
以前没人问过他做什么事的理由,乍被人一问,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硬要说,可能是有种莫名其妙的使命感。
这还得是那些执令人里的老骨头们天天和他扯什么责任所致。
虽然这些话也不无道理。
人在不安时,总得抓住点什么。
尚未成形的未来里,若有似无的指望中,总要攥住点东西才不至于进退失据。
归根结底,得有个人去拉他们一把,让他们依靠,得能够把人拉住而不让自己被反扯着坠下去。
而他,公认的天才,天生镇邪的料,天命所钟,众望所盼,正合适担任这一角色。
“你可是我们执令人的指望,终有一日会斩杀邪神的青年才俊。”
“才之即大,所担亦重,镇鬼斩邪,护卫太平,为化众生,消解苦难。”
那些教导从记事听到现在,向来只出不进。
一句句说得天花乱坠,又不折现,工资没涨,训没少挨。忙完这阵子就忙下阵子,都说好事多磨,快磨成驴了才拐到陆辞颂这单大活。
只顾压榨不顾死活的无良组织。
他腹诽了许多次,再不想搭理,听多了也早就能倒背如流,时不时想起来,再继续丢在脑后。
可刚才,池森和池春连哭带喊,撕心裂肺,他不自主地把注意力放到了他们身上。
那些话全都被想起来,心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他莫名看不得这些,看着心里不舒服。
但看到了就是看到了。
苦难就在眼前,总不能视若无睹端坐高台。
一年阳寿,换两个人余生的安稳,孰轻孰重一目了然,又不是要当场灰飞烟灭。
光顺着树枝交错的空里漏下来,掉了满地碎影。
问话的人还在等。
“没什么好说的。”他终于开口,声音被夜风吹得不那么清楚,“一年而已,又不是活不了,哪天修成飞升了也不差这点寿命。”
最后这句分不清是在自我安慰还是真这么想。陆辞颂听他说了,站在原地没动,影子被月光拉得又长又淡。
“救世情结?”陆辞颂问。
“你想多了,没那么宏大。”
陆辞颂还想问,游简忽然有点烦。
“你问题好多。”他说。
不是烦陆辞颂,是烦自己。
烦自己一年的寿命赔就赔了,还傻不愣登站在这儿,跟陆辞颂掰扯为什么要折。
按以前的习惯早该算清楚了,一年阳寿换回来的人情能不能变现,值不值得折,投入产出一合计看看划不划算再干活。
可他没算。
当时什么都没想。
那兄弟俩看起来那么难过,尤其是池森,第一天跟个精英似的,刚才却穿着睡衣拖鞋狼狈不堪地往池春身边爬,哭得肝胆俱裂。
池春不知所措地看着他,池森满面泪痕跪地恳求他。
他忽然就觉得,帮个忙也不是不行。
然后就那么做了。
现在想来,大概是被那俩兄弟给哭烦了,又或者是那个磕头的声音太响了,跟锤子似的,砸得他头昏。
他不喜欢那种感觉。
不喜欢被人跪,不喜欢被人求,更不喜欢被人用那种走投无路的眼神看着,好像他是什么活神仙似的,现在能不能修成还八字都没一撇呢。
“走了,明天还得问问池春是从哪里得来的方法。”
他收回目光,懒得继续想,转身往林子外走。
背后传来脚步声,陆辞颂跟上来了。
“不是民间流传的旁门左道?”
游简把衣领往上拽了拽,挡住半夜的风:“融命是禁术,损阴德,很少会流传出来。”
陆辞颂说:“行,明天打听打听。”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