价格定下,游简开始干活。
他定了定神,从包里掏出七星灯往地上摆,打到陆辞的手臂才发现施展不开。
陆辞颂身上怨气有些浓,在这里站着也不确定会不会影响效果。
第一次尝试魂寄,还是谨慎些好。
游简说:“小陆,你暂且离远点,池先生,你打桶水,一会儿用符水净手洁面。”
“好,听你的,有事喊我。”
“好的,游大师,我这就打。”
两道声音一同回答,陆辞颂十分懂眼色地绕开双生井,往一边的空地走去。
路过池森时,他弯腰,小声对池森说:“你弟弟觉得自己现在已经不该活在你身边了。”
跪在井边的人蓦然抬头,他拍了拍池森的肩,顿了顿,在擦肩时慢悠悠地说:“告诉他不是这样。”
这番话是出于好心,池森听了,忽地想起自己刚才还跟这位大师说“放屁”。
真不是人啊!
“小陆师父,我……谢谢!”
陆辞颂竖起三根手指,食指拇指一圈,表示收到。
他背过身,走到不远处的双生井入口处,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刚才,那些被游简称为“阴气”的东西在他身旁浮动的时候,池春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涌来。
身体里一股蠢蠢欲动的力量,要挣脱某种禁锢,指引他靠近那份力量。
无师自通地将这种力量调动,原本雾气似的怨气就被攥住了,不知名的原因,他觉得这些怨气就像是滋养某个存在的上等保健品,不自觉地开始吸纳。
阴冷的触感中,他忽地通过这些怨气感受到了池春的所有痴念与挣扎。
“如果能让命运相融,就是剥夺了哥哥的一切,难道我想这样吗?”
“如果能让命运相融,就可以一直和哥哥一起,难道我不想这样吗?”
要继续,就被伤害别人的恐惧拷问;想停下,却又被永远失去的不安鼓动。
池春陷入惶恐的犹疑。
混沌漆黑里唯一清晰的身影,见过阳光倾落就无法步入黑夜。
哥哥总在前面,他总在后面。
世界如浪潮,哥哥是他的锚。
视线做缆绳,一圈圈缠死在他自己的手腕上。
锚是不会离开船的。
可万一绳子老化了呢?一扯就断了。
那就把自己钉进哥哥的骨头里。
要流浪,就让骨血一起烂在路上。
瞳孔里跃动的执拗喷薄欲出,把哥哥所有的劝告都堵了回去。
只是想要联结,没有害人的本心,却在痴惘里把无辜的人拖进来伤害。
已经伤害了,恶已然滋长,还能回头吗?好像回不去了。
恐惧,自厌,绝望。
还有很小很小的一点,藏在缝隙间,不敢让任何人发现的……
希望。
渴望着、希冀着。
那么微弱,风一吹就能灭掉,可还在烧。
就是这点东西,让他不自觉帮了池春一把。
陆辞颂闭上眼睛,嘴角扯了一下。
原来还会多管闲事啊。
看了眼陆辞颂的方向,游简把灯摆好,点亮七星灯。
缚灵链被放进池森手中。
“握住,不然再想聚魂可没这么简单。”
池森紧紧握住,手心往外冒汗:“你相信我吗,小春?”
池春笑意盎然:“我信的。”
游简站在他们中间:“专心想着你们的连接,要开始了。”
兄弟二人对视。
许多亲缘关系是从出生就长在身上的,是有血缘作为纽带绑定的,有先决条件,是硬性的。
把这些条件拆干净,单拎出来看,这段关系就没有那么牢靠。
许多爱以血缘做底子,用这张底子把人固定在一起,把对方的人生推向已知轨道。人走在那条路上,每一秒都踩在别人的规划里。不是自己的。
身处其中,每分每秒都恍若踏入他人的幻梦。
梦就是梦,风中破败的蛛网至少还粘住过什么,而它是一团热气,晃完就散了,连念想都迷幻。
父母去世时,池森没有太大反应,反而在想着以后要如何照顾弟弟,然后觉得自己过于凉薄。
就好像一场梦醒来,短暂的沉溺后人应当抽身,而不是一直为注定消失的梦境悲戚。
走在街头,走在雨巷,走在柏油马路,固定不变的场景,形形色色的人,簇拥过去又涌回来,定时定点刷新的游戏NPC,总是络绎不绝,谁都不特别。
随着人群前进,随着人群后退,撞到了说声对不起,没有其他交集,也不会相互在意。
站在原地,风景自然来来去去,眼睛碰一下,就过去了。
他为谁而来,为什么而来,谁会为他而来,没有回答。
确信自己在等待什么,所以在此世长久漂泊;不知自己在等待什么,所以在此世长久漂泊。
当世界的浪潮席卷而来,人就在水里,因而无处躲避。
来回漂浮的船,锚垂下去到不了底。寻找定点的种子,没有属于它的地,浮浮沉沉,翻来覆去,等待,找寻,与被找寻。
池春不一样。
孑然一身,冷冷清清,被世界遗忘在某个角落里,没有人前来造访,没有事在此发生,没有时间的光顾,也没有齿轮的转,被按下了暂停键,长久地在此地伫立。
没有来处,也没有要去的地方。
池春学会的第一个词就是“哥哥”。
霎时间灵魂共鸣,仿佛从这个世界诞生之际就牵绕。
没有血缘的绑定,就这样出现在世界上,成为连接世界的一道通路,从他这里,到池春跟前,往外延展,丈量整个世界的真实。
池春只要他陪着就好,没开条件,也不做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