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春……”
池森惊魂未定地喃喃。
缚灵链被游简收紧:“魂聚住了,但躯壳没了,一松他就散了。”
他说得很平静,有催促的意思,只是不知道池森听动了没。
池森尽目力望看池春的淡影,说不出话。
什么融命、聚魂,他听不懂。
他眼睁睁看着弟弟被鬼火烧到只剩下透明的魂,自己也仿佛被烈火焚烧,浑身都疼。
陆辞颂微微眯眼。
缚灵链萦绕淡蓝的光,显然是游简正在用自己的灵力维持,持续越久,损耗就越大。
他往身后的树上一靠,催道:“池先生,有什么话先说吧。人家这么耗着灵力帮你吊着,别辜负了。”
这句话就好像医生面对药石无医的病人给家属下达委婉的病危通知。
池森嘴唇发抖,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小春,你干了什么?”
“哥刚才不是听见了吗?”池春的声音虚得难以听清。
“我在让你说!”池森吼道。
“融命。”就像已经被判决死刑的人,池春开始了他的最终陈述,“我想把自己的命和你的命合为一体,这样我们就不会分开了,永远。”
他说“永远”两个字的时候,终究忍不住泄露了虚张声势下的心虚。
池森试着起身,却像被人抽干了力气。
他想起池春最近的那些反常。总是找机会粘着他,总是看着他,还有几次他回市里的晚上,发消息过来问:“哥,你结婚后还会管我吗?”
他当时以为弟弟在撒娇,不知道怎么回,就只回了个表情包。
他以为弟弟只是不习惯分开,会慢慢习惯的。弟弟会长大,会有自己的生活,他也该放手,不能总管着了。
他以为……
池森忽然想明白了为什么一个月以前池春受了刺激却绝口不提。
是怕会被他丢下。
“你的身体呢?”怕惊动什么般,池森轻声问。
“烧了,烧没了,反正哥结婚后会有自己的家庭,没人要我。”
池春最后那句话说得很着急,想把话吞回去,急着给自己找补,却已来不及。
池春把自己烧没了。
他当然看到了。
这是他唯一能确定的、无法逃避的现实。
眼里反光的东西一直转,始终没落下来。
“你疯了……”池森喃喃,“你是不是疯了……”
“我就是疯了!”池春的声音忽然拔高,很尖锐地发泄,身上锁链跟着响,“可是我没办法了,你谈朋友了,下一步就是结婚,你要有自己的家了,到时候我只能自己一个人待着,一个人,像个没人要的东西……”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要你?!”
“你没说,但你会!”
游简看过去。
他学过的知识告诉他,游魂是没有眼泪的。
游魂只是整天飘来飘去,悄无声息,别人看不见,又无害,没必要管,引不起他们的注意。
可池春像哭得喘不过来:“你会有妻子,会有孩子,你有自己的家之后,那么完整的家……我呢?我又算什么?我就算是你弟弟也只是外人,我们又不是亲兄弟!”
池森用力吸了一口气,想把所有混乱的东西都压下去,嗓子里跟玻璃碴在里面割似的,每一次呼吸都疼。
“那你现在这样,又算什么?”
“鬼吧,躯壳没了,魂还在,有你请的大师捆着,跑不了。”
池森手脚并用站起来,拖着腿往前走。
池春躲不了,只能说:“你别过来,我现在这么奇怪,你看了更恶心。”
“我什么时候嫌弃过你?”
“以前没有,那以后呢?”池春声音越来越小,“以后你每次想起我,都会想起我干的这疯事,觉得我是个疯子。活着有病,死了还用这种法子绑着你。”
池森终于忍不下去,朝着池春伸手。
空气漏过指缝,凉而空,他什么也抓不到。
“你听着。”他空攥拳头,耸着肩,“我是你哥,我就是你的家,我结婚也好,不结婚也好,哪怕死了也好,我都不会不要你,听明白了吗?”
缚灵链碰撞出清脆声响。
“池春,你听明白了吗?!”池森眼泪淌了满脸,吼道。
等了有阵子工夫,池春才说:“爸妈去世的时候,你明明说,我们是彼此唯一的家人了。”
池森愣住。
“现在你已经要有别的家人了,你会有更重要的人,”池春虚飘飘地说着,像是没打算让他们听,只是说给自己听,“我不是不想要你有,我只是太害怕了。”
他的世界从小就只有那一个身影。绕着,牵着,不会厌烦,不会嫌弃。让他追赶,让他仰望,永远挡在他身前,遮住所有闲言碎语。
他要沉坠,哥哥就把他拉上来;他要破裂,哥哥就把他粘合起来。
他们从来都是一起的。池森出去上班时,他也是这样想的。
直到有一天,哥哥带了个女孩子回来。她说:“以后就要向你借用一下你哥哥啦。”
他忽然开始害怕。
怕被剩下,怕被落在身后,再也追不上。
怕有一天站在哥哥家门口,门里欢声笑语,任何敲门声都是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