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神树还高出许多的山君慢慢显露出真正的模样——像只没有理智的远古猛兽，比云纹兽更具压迫力。

它缓缓突出一口混杂着枯枝烂叶味道的腥臭浊气。浊气化作雾，徐徐沉底。小“山君”又化作一缕云烟躲入石头里。黑猫冲到拉姆跟前将他护在身后，全身猫毛炸立对山君发出低吼。

见到真正的山君现身，拉姆默默扬起头，脸上依旧是淡漠。他甚至没有犹豫，抬手放出飞虫抢先发起攻击。

山君动作迟缓，无法躲过密如飞沙的虫子。它的脸被满满覆盖，发出痛苦的哀鸣，而下一刻，哀鸣转为怒吼，声浪环扩连神树上的朱果都被震碎。

阿西娅着急地一跺脚，甩出双刀割断尚未被波及枝桠，三两步冲过去稳稳接住。

“我拿到本位了！”阿西娅激动地大喊。

几乎是在拉姆走向阿西娅的同时，山君抬起覆盖着苔藓的前爪抓住阿西娅。

身体骤然腾空，阿西娅还没来得及将手中的朱果交给拉姆，就已被举至散发着腐臭的大嘴前，眼看着要被扔进去。

拉姆屈膝蹬地，势如快箭，赶在山君合上嘴之前，截获被扔下去的阿西娅，稳稳落地。

“本位给我。”

阿西娅立即将紧紧握在手心里的朱果交给拉姆。拉姆用力攥紧手，鲜红的汁液从他指缝中淌下来，一滴一滴落到地衣覆盖的土地里。

“嗅墨。”拉姆唤来黑猫单手抱着它，另一只手则捏住阿西娅的胳膊。

他往前跨出一步，繁星飞流。

回到山洞口，荷花的哭声从里面传出来，仿佛要把整颗心脏哭得吐出口才能停止。

阿西娅朝洞中瞥一眼，有些心虚：“只有沾上那条蛇的死，对你来说，太阿剑才有意义。就算没有希雅，事情也会发展到这个地步的。况且，我觉得夜句其实是知道的，它知道自己会死，也知道自己因何而死，所以才又救了荷花的父亲，不是吗。”

拉姆沉默着。

阿西娅说得不错，无论过程怎么偏离，最终结局也不会改变——因为真正的夜句早在一千多年前，就死了。

唯独太阿被毁是拉姆没能想到的。他从夜句身上拔出后半截残剑。

阿西娅也是为太阿剑而来，她沉拉姆不注意抢下断剑：“对不起，但是我也很需要它。”

拉姆拿出了杀死希雅的碧蓝色妖精虫盒：“把剑给我。”

阿西娅后退两步，转身拔腿就跑。

当前所在的地方也是个茧房，她只有跑出去，才算博得一线生机。

盒子打开，碧蓝色的妖精虫飞起来，一半去追阿西娅，一半翩然山洞中，停在荷花肩头。

飞走的妖精虫吞没阿西娅的身体，没多久就将她烧得了无灰烬，拉姆捡起断掉的残剑离开。

走出茧房站在小破庙里，拉姆想起龙母的两座魂香塔。他几乎没有犹豫，凭记忆找过去。

血池肉林依旧是血池肉林、赤骨堆立，腥朽腐臭的味道像一记重拳，狠狠打中柔软的鼻子，冲得要掀天灵盖了。

“喵。”黑猫也还认得这个地方。

碧蓝色妖精虫烧光了眼前腥恶之物，拉姆抱着黑猫从火光中穿过，站定在两座魂塔前。

“在这里等我。”拉姆放下黑猫，独自走向一座塔，推门进去。

啪，塔门关闭。

塔内的结构与茧房中所见的一致，有棺材、有干尸。他利落地掀飞棺材盖，伸手挖出塞在女尸口中与眼眶中的三块玉石，捏碎，扔在棺材外面。

“起来吧。”

他冷淡的嗓音宛如一阵风，搅动保持许多年的死寂。

“你可以离开这座塔了。”

青铜棺中的干尸直直坐起来，茫然地看向旁边的男人。她张开嘴，里面却没有舌头。

拉姆索性拆了棺材四周的铜板：“快走吧。”

此时，原本朝外的神龛轰然转动，如上一回，神龛里的九座神像张嘴吐出一缕清烟，化作人影，步步上前。

女尸害怕得躺回去，一动不动的，好似从未醒来过。

拉姆拿出鬼了刀，对着人影胡乱劈砍，不讲究什么华丽的章法——他不常拿刀用剑，过去学过的各种招数也在久不温习中日渐生疏，更可况以往每一次，凭借飞虫与噬无，总能很好解决。

可这次不同，他知道，面前的九道人影如废庙地宫中的那十六尊天兵一样，是念体。

这九人还活着。

是用什么方法，从什么时候开始……拉姆并没有探知的兴趣。

走出第二座塔的塔门，拉姆用噬无吞掉了双塔。

他脖子上刻着契约印记的地方没由来的一疼，背后的触须兀自伸出。

发生这样的情况只有一种可能——赵义之有危险。

————

醒来已值正午，窗洞外是洗过的苍穹与烂漫浮光。

屋外的走廊上偶尔会响起羊皮反缝鞋敲击石板地面的急促脚步声，匆匆走过他门前。赵义之揉着隐隐作痛的脑袋坐起来，推开被子下床穿好鞋，走出房间。

他房间隔壁是扈从的卧室，是拉姆晚上休息的地方。他走过去敲敲门：“拉姆，你在吗？”

等了片刻不闻里头有动静，赵义之来到会客的会客室，趴在窗洞边低头张望，还是不见拉姆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