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韶在他耳边,说的是“画皮”。
那是一种生于魔域的极为稀少的鬼物,由千年皮尸起煞而成,怨气极深,恶欲极重。
一只成了气候的画皮,修为至少元婴境初期打底。
待沈曦宁说过推论,三人都被镇住了,其中一个姓史的高个子顿了下,率先开口。
那个弟子双臂肌肉鼓胀,看起来凶神恶煞像个体修,实际上是个符修,胆子很小,据林霜缓介绍,还很是敏感又多疑。
史符修委婉说道:“沈师叔,会不会是您弄错了,我们听掌门师叔推断,这很有可能是黄鼠狼精作祟。”
“黄鼠狼成了精就是奔着成仙来的,要想成为黄大仙,每过一个跨大境界的坎,都须得变作人型,向活人讨一次封。”
“进入练气期,就是向凡人讨封,踏入筑基期,就是向练气境的修士讨封。它讨归它讨,若是被乞求的那人不点一下头,便是没有成效的,黄鼠狼精也杀不了人,可要是对面那人同意了,被讨走的就是他自己的整张人皮。”
“受族群影响,黄鼠狼精通常很是狡猾,惯会使用骗术,想尽法子哄着对方满足自己的要求,因此总会有这样的剥皮血案发生。”
“所以说,在来之前,我们想的是,在城郊胡乱杀人的,大抵就是一两只筑基期的黄鼠狼精了。”
对上沈曦宁审视的目光,林霜缓立于史符修右侧,向他轻轻点一下头。
沈曦宁摩挲着杯盏边沿,斜翘一只腿,脚尖点地,模样懒洋洋的,瞧上去不置可否。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倘若真出了人命,届时那掌门师兄找上门,非要和他抱头痛哭怎么办?
那岂不是要眼泪鼻涕流一身!
他多体面一人呐!
三人之中,最后一位是个姓于的法修,隐匿功法一绝,站在那就跟路边一株草一样。
于法修正缩着脖子,忽然就被点到了。
“小师侄,能否劳烦你护送你宁师弟回宗一趟,他身无修为,不宜继续待在此处。”
至于沈曦宁自己,是打算留下速战速决的,宁韶在这里,只会妨碍他出剑的速度。
宁韶并未拒绝,也没有迈出半步,他袖手站在沈曦宁身侧,垂目道:“古籍有云,画皮非尸身不腐,身上的皮百年一换,其换皮时常画地为牢,以一城为域。”
“城池之中,被画皮打上标记的人,皆会被栽下牵机蛊,而中了牵机蛊的人,倘若踏出画皮圈定的领域,就会就地化为一滩肉烂骨碎的血水。”
话刚落定,沈曦宁已然闪电般扼住他的手腕,起身的那一下,险些将桌上茶水打翻。
他两指搭在宁韶腕间,神识探出,须臾间竟是面沉如水,气势冷得骇人。
“自己看。”
三字砸下,言简意赅。
随着他指腹划过青色经脉,接着骤然按下,一条红线像是躲不开似的,冷不丁自下方浮了上来。
紧贴一层薄薄的肉皮,与原先的冷白相映衬,教人看得分明。
宁韶,他已经入局了。
室内一片死寂,是风都吹不开的沉郁。
三人皆目有戚戚。
沈曦宁转过头,同时,宁韶安静地收回手。
再然后,沈曦宁自我检查,发现手腕上也有红线。
这说明了两件事。
第一,他也被盯上了,第二,这种标记本质上是咒术,能给他下咒,要么修为与他相差无几,要么......超过了他。
含虚宫三人照着做了一遍,脸色继续转变,变得非常之难看,显然也是看出事态严峻了。
连沈师叔都这样了,他们这些小喽啰还逃得掉吗?
而且更让人害怕的是,自从看到那命运的红线后,他们的沈师叔就低着头,始终没有说一句话,仿佛在沉思什么重大议题。
林霜缓心慌了。宁韶皱眉了。
“师尊?”宁韶轻轻唤道,试探性伸手,想去搭他的肩。
下一秒,沈曦宁抬起头,同一时刻在身前凝出一面水镜。
他揽镜自照,捧住单侧脸颊,颇为自恋道:“哼,那画皮死鬼也算个识货的。瞧我这举世无二的俊秀容颜,还真是蓝颜祸水啊。”
“......”
林霜缓问他:“师叔,要不要传讯给宗门申请支援?”
“不用,知会一声即可,然后让他们离武阳县越远越好。”
沈曦宁收起水镜,郑重出声:“门中化神大能只手可数,不是远游,就在闭关,元婴境真君也多有要事在身,这里有我就够了。”
也是。
林霜缓猛地想起来。
这位吊儿郎当的师叔在被提起时,往往还连带着另一重名号——
·
修真界中,城内禁止御剑。
他们只能步行。
路上,三人纷纷向沈曦宁请教,想知道这所谓的金丹真人黄老爷,究竟是何方神圣。
沈曦宁在武阳县住得久了,平日素爱风闻轶事,堪称百事通:“武阳县是永安城的附属小城之一,那位黄老爷据说曾是永安城城主的狗腿子,没什么修炼天赋,修为全靠外物堆积。”
所以止步金丹,所以留在武阳县当土皇帝,所以同凡人一般三妻四妾繁衍生息。
宁韶静静听着。三人露出不可理解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