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习惯性把身边的人当作棋子,在用工具的眼光看待他们。
哪个人对我有什么用,我都暗中标记好了身价。对不同身价的人,用不同的应对方式。所以,他们理所当然被她伪装出来的外表所欺骗。”
对篁铃是,对法理娜也是。
“显而易见,这不是他们的错,没有人能抵挡为自己量身定的局。我一直在利用对方对自己的好感,或是爱或是憧憬,不折手段实现自己卑劣的目的。至于对方下场如何,这不是我首要关心的事。”
而现在,她终于承认了自己的卑劣。
“直到我一无所有,才知道,命运既对我馈赠,也早在暗中给我标注了价格。”
现在,她脑袋上便顶着一个赤红的“零”。
她耗光了所有那些对她寄予厚望的人的期待,成功把自己拖成了复数负数。
说着,阿梵珈对法理娜重重地低下了头。
“对不起,我为曾经对你造成的伤害,而感到深深的抱歉。”
白发从耳侧滑过紧贴脸颊,拖着她的头颅放下坠。
她不是在奢求法理娜的原谅,只是每个被伤害的人,都应该需要一声抱歉。
从前,在阿梵珈的信条里。若200人和300人摆在她面前,她会毫不犹豫去救那300人。
但在英雄祭典那天,她为了保护在场成千上万的人,毫不犹豫杀掉了岚泷1人。听起来是比稳赚不赔的买卖。可所有人并未因此而解脱。
后来她终于意识到,当初,如果她不这样决绝地对待岚泷。或许就不会存在这样的选择题。
200人和300人的生命本就不该草率计数,每个人都是至关重要的存在。她不应该擅自作出这样的决定。
因为一旦她心里有了答案,有了前提,有个“数量更多的那方才应该被获救”的标准。她就会下意识去轻视那200人的生命,这是对那200人的不公平。
归根到底,她没有做这种决定的资格。
法理娜沉默地看着她。紧接着反问。
“这也是你计划的一环?”
“先向我示弱。好让我帮你们?”
阿梵珈抬起头,也回望着她,依旧没有解释。
法理娜翘着腿斜靠在沙发上,歪着脑袋盯着她的眼睛。
“我是该埋怨你。当初,是你肯定了我的才华,鼓励我报考帝国科学院。但最后,在我临门一脚的时候,又是因为你,我失去了面试资格。还有,因为你,我们整个家族不得不搬离主城。”
“可是,我又不得不感谢你。”她苦笑。
“因为你,我认识到自己不是一个怪胎,也交到了朋友。也因为你的手下留情,最终还是对紫荆花氏网开一面。才没让紫荆花氏像其他家族那样闹到分家产而分崩离析的地步。”
“当然,”她扯了扯嘴角,“后者也许是出于你某种不为人知的目的也说不定。”
为了防止他人知道面具的秘密,阿梵珈让紫荆花搬出主城,也是因此,她没让法理娜通过科学院的面试。
尽管对比其他人来说,法理娜已经是幸运的了。
可话说到这个份上,阿梵珈也隐约感知到,这次来找法理娜帮忙,大概率要失败了。
阿梵珈许久未品尝到这种挫败感。
可她更清楚,这是她唯一的机会。脸面,又算得了什么。
“伯爵。”
话落间,一声脆响落下,她跪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那素来挺直的背脊弯下,垂着,像被风刮倒的竹。
法理娜神色一紧。
门外的苏慧绪也似乎察觉到某种动静,他猛地扭头朝紧闭的房门看去。掌心颤抖地紧握起来,到底还是制止住了自己冲进去。
法理娜怔愣了一会儿,眉头紧紧地拧起来,沉着嗓音质问。
“你这是在求我。”
“是。”
地板冰冷的温度渗入膝盖钻进身体,阿梵珈脸色阵阵发白。
“我愿意答应伯爵大人任何事情。只求,您能送我入宫。”
她头压得更低,乞求着,声线竭力做到平静。
首相阿梵珈这辈子并未真正求过什么人。她一身傲骨,看起来无坚不摧。就是枪抵在她头上,她恐怕也不会弯一下脊梁。
法理娜想。可她如今这样低声下气的模样,恐怕无论这里坐着怎样奸诈狡猾的人,她也会现在这样,以自己的全身心作为筹码,来拼这一线渺茫的机会。
她忽然觉得愤怒。尽管她看出,女人那张素来冷淡的脸泛着不正常的潮红,脚步也透着虚浮…一切都指出,她失去了全部,褪去了曾经的光鲜亮丽,变回乌鸦本该有的真实模样。
想到这里,法理娜忽然无聊乏味起来。
她没兴趣折磨一个病气缠身垂死挣扎的人。
“其实你大可不必做到这种地步。”她叹气。
“这次紫荆花氏回到主城,本就不是为投奔苏利教皇。”
她开口。
所谓中立派,换言之就是墙头草,哪边强,就依仗哪边——
法理娜从前看不起父亲口中的这种“生存哲学”,久了以后,她更看不起。
何况,这次回主城去结交的对象,是一个抛弃家族的叛徒。
她打从心底瞧不起这样的家伙。
而如今,她继承了父亲的爵位,才是紫荆花氏真正的家主。
也见着,阿梵珈原本死气沉沉的双眸终于生出一抹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