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告诉我,兽人这个种族,一生都被困在兽与人的纠缠之中」
阿梵珈获得了这份神谕——
因此,便由她来终结这份纠缠千年的命运吧。
*
昏暗陈旧的筒子楼里,生锈的水龙头滴滴答答漏着水,窗外天际几近日薄西山,月色交替,他们所在的楼层正好卡在了日夜交接的分界线。
屋内没有开灯,阿梵珈一眼不眨地望着苏慧绪,没有说话,但他似乎早有感应了什么,少见地慌乱挪开视线,转过身,嘴上接着说还没说完的话。
“床铺已经铺好了,你快去躺着,我去准备晚饭。”
状态大有落荒而逃之势。
阿梵珈没没给他逃走的机会。
“苏慧绪。”这是两人重逢后她又一次完整地念出他的名字。
苏慧绪不得不停步,背对着她。
“我可以原谅你,原谅你一切以前做过的事。”阿梵珈平静地开口。
这是她的屈从。
她又一次对高文的背叛。
苏慧绪没回话,像一具不会动的木偶。阿梵珈也不催,就这样耐心地等待他的回应。
半晌,他唇角似乎无声地叹了口气。扭头看向她,眼中装盛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像是悲伤,像是无奈。
随后他张开了唇,却是反问她:
“若我说,高文哥哥的身体,注定会变成那样呢?”
阿梵珈一愣,手掌紧紧握起。
“他的母亲也是因为类似的病身故,高文哥哥会变成那样,大概率是因为遗传。”
“但阿梵珈大人有一点想的没错,我的确不喜欢他,甚至也动过杀死他的念头。”
这个念头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仔细回想,大约是在他开始系统学习制药的时候。他接触的化学药品越来越多,获取毒药的途径越发轻而易举。那时,他偶尔会想,何不制造一场意外,将碍事的高文处理掉。
甚至于,他真的随身携带了一管毒药,最终却迟迟没有下手。
等着等着,没想到,等来了高文生病的那一天。
他那时觉得是老天在偏爱他,在帮他实现愿望。
为了确定高文这个病的严重程度,他多次出没医院,跟护工搞好关系,得以详细查阅到高文的病例记录,这些他意对他和阿梵珈隐瞒的信息。最后万分确认,他这个身体状况,除了主城根本无处医治。
于是他开始肆无忌惮,在高文这个将死之人面前耀武扬威,以逞一时之快。
在这种兴奋的状态下,在无数次亲眼看见高文饱受病痛折磨奄奄一息的状态下,他油生了一个想法——
既然如此,为何不提前帮他解脱?
这才是好事一桩。对他也好,对自己也好。
所以,高文最后葬身火海一事的确跟他脱不了关系。
他无比辩驳。
只是后来时常后悔。既然明知他会死,为何不再忍耐几年,忍到他行将就木,不做这些多余的事。这样,就不会走到与阿梵珈大人隔着血海深仇这种地步。
事到如今,说这些有什么用呢?
如今唯一的一点点作用,就是阻止阿梵珈大人无意义的乱来吧。
让她知道,她并没有拿捏他最底层意识的资本了。
他深深地凝望着她,劝说道。
“阿梵珈大人,就这样和我在一起不好吗?只要给我时间,我有把握治好你的身体。”
“只要撑过这段非常时期,等到你身体好些,我们找处山林,种点花花草草,悠哉过好每一个简单平凡的日子,就像回到我们小时候那样。当然,如果你不想看见我,我可以把自己锁在屋子里。”
“你不必再理会帝国这些纷争,你也不用再独自面对一切。沉重的命运本就不该背负在你一个人身上,这是属于所有人的课题。”
“你是时候该放过自己了。”
他一字一句地说。
苏慧绪并不知道阿梵珈肩负着怎样的使命。但他比谁都了解她。
他知道她不爱钱,不爱权,她是一个比谁都死脑筋的人。如此,他猜测,她身体都被糟蹋成这样都不在乎,无外乎,是有件她不得不去做的事。
具体是什么,关于皇室秘闻,不得而知。但能让她如此棘手,又如此痛苦,大概,是与帝国子民,即关乎所有人命运的大事。
他果然猜准中了。阿梵珈不自觉变了脸色。
她听进了他说的每一句话,她陷入长久的静默,神色闪过明显的挣扎,她在思索,在权衡,苏慧绪看到了希望。
可这希望注定是要破灭的。
最终,她一字未发,紧咬下唇,却是轻轻摇了摇头。
他一愣,眸光逐渐暗淡。
“你说的这些,我并非没有想过。”阿梵珈沉静地说。
“我早已想过无数遍。”
“但你知道,我为何还是选择踏上这条路吗?”
她自嘲地扯着嘴角,自问自答。
“因为,我的人生已经没救了。”
苏慧绪瞳孔一颤,颤抖地俯视着她云淡风轻的眉眼。
紧接着,阿梵珈开始讲述了那几年苏慧绪未参与进她人生的事。
讲她还在银之团的故事,将银之团覆灭的故事,将她和岚泷被德善医生当试验品的故事——
讲到这,苏慧绪的神色产生了明显的波动,但他忍住了,没打断阿梵珈的诉说,只是嘴角勾起了一抹会心的浅笑,只是这抹笑格外惨淡…
说完十年前,阿梵珈又开始说十年后。
终于提到了关于兽人那段历史。
但说了一半,她突然重重咳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