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来这个地方的时候，苏利就由衷地感到压抑、烦躁。

就像来到满是恶臭的垃圾场，看着面前那堆成坐坐高山的垃圾堆，某种浓烈的厌恶感便会油然而生。

但实际上，苏慧绪的实验室非但不像个垃圾堆，甚至可以说过分整洁也不为过。

地下室面积宽敞，药品能整齐罗列在柜子里，各种实验器材也做好了分区，目之所及的角落甚至还装饰着毛绒玩具和彩红飘带。

尽管空气中散发着各式药剂的气味，但区别与冰冷的实验室，在他的用心布置下，这座阴暗潮湿的空间竟也给人一种诡异的温馨之感，就像回到了自己家一样。

因而苏利明白了，他并非是厌恶实验室的环境，他只是对处在这个空间的苏慧绪有种不协调的排斥感。

准确来说，他已经与苏慧绪结识三年之久，却依旧搞不懂他的言行、举止、所思所想，就和他偶尔会迸出戏剧性的说话语调一样，那时而高昂时而低沉无法被预料的状态，让人打从心底想敬而远之。

苏利按捺住心底这股烦躁情绪，推开地下室沉重的铁门，伴随一阵推门声，门缝里率先溢出一段悦耳舒缓的交响乐。

门推开后，身着白大褂的红眸青年的身影显露出来，他没有转身，背对着他站在摆放药剂的柜子前。

那个柜子里放置的是他调好的成品，对每种药剂配制者还精心挑选了合适的器皿装盛着，像是罗列着女巫的魔法药水。

红眸青年站在其中，白大褂敞开穿着，内里穿了高领的修身黑色上衣，衣摆扎在笔直的黑色西裤里。他瞄准着最上层的紫色药瓶高高举起胳膊，舒展的动作牵动外套领子下滑，露出他后臂繁复的黑色纹身。

密密麻麻。

苏利一想到他身上全是这种图案诡异的纹身，便下意识蹙起眉头。

这时，苏慧绪也拿到了药瓶，眼角余光似终于瞥见他到来的身影，握着药瓶转身，脸上是装模作样的意外表情。

苏利的确并不常来找他，除了主观原因，更重要的是以防泄漏他们二人的同盟关系。

这番难得见面，苏利开门见山：

“今日会议的结果下来了。”

见苏慧绪一眼不眨地用那双红眼睛盯着他，苏利顿了下，眉头蹙得更深。

“首相并不打算插手补剂市场。”甚至隐约还有推动其市场发展的意向…

后半句话由于不敢打包票，苏利刻意掩去。

苏慧绪闻言，终于将那粘稠的目光收回，眼珠往上转动，像在思考，握着紫色药瓶的手也下意识张开、收紧，让人的目光不自觉聚焦在他那只修长骨感的手上。

须臾，他忽然抛出手中药瓶，又精准地接入掌心，药瓶被合拢的五指覆盖掩去了大半华美的色彩，于是目光又重新转回青年的脸上——

这张脸远比那水晶质感的紫色药水更为瞩目，去除掉丑陋崎岖的伤疤后，新生的皮肤白而透明，是少见的质感。

搭配那过分精致的五官，给人一种非人的艳丽感，像摆在无尘展示柜里的艺术品，虽精美，却也在时间长河下透着某种腐朽味道。

苏慧绪将身体随意地搭在长桌上，没理滑落肩头的外套，就这样朝苏利抬起兴致盎然的红眸，张开红润的唇。

“父亲，你有什么打算呢？”

没等苏利回答，他忽然仰着头，目光望着天花板上凝结了白色蛛丝的角落，慵懒地开口。

“要我看，还是继续按兵不动，等待下去吧。”

他坐在高高的桌面上，修长的双腿交叠在一起，一只腿的靴子脚后跟贴在地面，姿态就和说话的语气一样随意。

苏利抿紧了唇，绿眸也随之微微敛起。

等待，这已经是他们等待的第三年。

苏慧绪总有各种借口让他一只等下去，可接下来没有下一个三年能让他消耗了。

念及此处，苏利情不自禁握紧胸前的十字架，双眸沉沉地垂下。

见状，苏慧绪歪了歪脑袋，随后嘴角咧开一个笑。

他把他的焦躁都看在眼里，像是为让他安心一般，他紧接着说：

“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比我更了解她，她这个人，绝不会轻易落入别人设立的陷阱，但若是自己布置的陷阱，总归会少些防备之心。”

苏利重新抬眸看向他，见他神情笃定，红唇一开一合。

“我相信，这一天不会离得太远。”

尽管苏利心知肚明，眼前这个家伙，是比任何人都要危险、都要不可信的存在。

但彼时，他心底还是奇异地平静下来。

许是仔细想来，苏慧绪口中似乎很难听到一句真话，但同时，也很难听到一句假话。

他就是这种矛盾的综合体。

若说一开始，苏慧绪便是以谎言接近他，那他们断不可能发展成现在的关系。

既然想不透，索性也不再揣摩。苏利松开紧握的十字架，目光扫过侧方桌面上的篮管药瓶。

耳边传来几声脚步落地的声音，见苏慧绪朝着角落的一堆纸箱子走去。

箱子里装着很多漂亮的丝带，苏慧绪蹲下身，手指勾起其中一根粉红色丝带。

“父亲，在等待的这段时间，和我一起思考礼物该怎么打包装饰吧。”他笑着说出这般莫名其妙的话，丝绸质感的粉红色绸带衬得他手背的皮肤愈加白皙。

“最近我学了好多种蝴蝶结的系法呢。”他饶有兴致地说。

苏利终于意识到他口中的礼物是何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