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给一个人洗脑,动人的演说从来不是最锋利的刀。
只需朝人群里,扔下一枚恐惧的种子,不必浇灌,不必引导。
它自会在猜忌与不安里生根、发芽、疯长。
身处混沌之中的人,会本能地向恐惧靠拢,会自发地寻找同类、排斥异己,最终催生出同一种狂热、同一种信仰——
那便是,为了驱散这股看不见实体的阴霾,人们愿意交出自由,放弃思考。
这是近六年来,阿梵珈一直让教会做的事。
圆桌会议以投票表决的形式提前结束,阿梵珈身边仅带着秘书长,朝着离席人流的反方向道路走去。
时至正午,阳光正好,行至半路时,在充分的光线照映下,阿梵珈便瞧见道路尽头站着个静谧的身影。
神圣的宽松长袍,庄重肃穆的白冠。阳光穿过树荫零碎地洒下来,在那人脚下投出一道修长的影子。
光影没有硬朗的边缘,似蒙了一层薄纱般柔和,仿佛他本就从这天地间的光与土中幻化出来,透露出某种与天地同源的静谧与庄严。
阿梵珈走过去,那人若有所感,微仰着头轻轻偏过来,那双本望着绿荫的绿眸,折射出的柔光竟比那自然的生机更加清浅。
她几步走到他的身旁,抬头,看向他驻足眺望的那片绿荫。
“教皇刚刚是在看些什么?这么入神。”
她的声线平淡,听着并不像真的在好奇,透着公务社交的疏离感。
苏利却仍旧细致地给她指了指绿荫处的一片缝隙,口吻柔和地说:
“首相大人,您看这处缝隙的形状,像不像鸟儿的翅膀?”
树荫枝繁叶茂,阿梵珈很难找到他指的那块地方,却也耐着性子细心观察,变幻角度。
见她看得认真,苏利却微微一愣,目光低垂,眼底追随着女人轻轻晃动的脑袋,看她后脑的盘发无意中垂下一丝银发,光影拂掠,在她白皙的后颈自由地游离。
“我看到了。”
倏然,女人打破了这份宁静。苏利回神,见阿梵珈的目光坚定地射向他手指的另一个方位。
苏利忍不住发笑,戳破她的无赖。
“首相大人,您看的方向,分明不是牧者指的地方,又怎么算是看到了?”
阿梵珈摇头:
“这处地方,每天有无数只鸟儿穿梭其中,教皇所看到的,是其中一只留下的痕迹,而我看到的,是另外一只。”
“首相大人是说,这缝隙的形状,并非自然生长的无心之举,而是鸟儿一次刻意的飞行展翅,所留下的痕迹?”
因为不想绕路飞行,于是鸟儿盯准了一处缝隙,试图用自己的身躯,飞出一条独属于自己的道路。
苏利再次望向她,见她始终盯着上方,交错的光影在她琥珀眸子里忽明忽暗。
“这个世界并没有那么多无心之举。”她说,“因为想做,所以去做,做任何一件事的前提,是先拥有动机。”
她嗓音清脆而笃定,仿佛世间任何现象都动摇不了她的意志。
苏利微微张口,却又紧闭双唇。
沉默可以掩饰回避,却也会错失良机。
须臾,阿梵珈主动将话题引入正轨。
“教皇今日又缺席了圆桌会议。”
此话一出,刚刚的宁静气氛宛若泡影,话题再度被牵扯进繁重的工作上来。
苏利微微颔首,以表承罪。
阿梵珈叹了口气,“虽然圆桌会议并不强制要求所有人出席,但你不在,你那些同僚倒是难以独当一面。”
圆桌会议是自帝国建立伊始,便流传至今的议政文化。在有议题需要决策的时候,皇帝或主要代表会启动圆桌会议,以投票表决的方式决定议题是否通过。
该会议强调一定的自由度,因此并不约束所有官员都有参加,但缺席的人则视为弃权,不计入总票数。
而苏利近日不参加的原因其实很简单。
“烦请首相大人见谅,近来的议题都与教会无关,牧者私以为没有出勤的必要。至于先前跟着我的那些人,也是时候脱离裙带关系磨练磨练了。”
近来对于抗兽性补剂的讨论风头正盛,几乎每次议题都是与它有关。
苏利抬眸,视线撞入一双讳莫如深的眸子里。
恰时,阿梵珈眯了眯眼睛,掩住眼底的流光。
“教皇真是一心心系教会,对神的忠诚信仰天地可鉴。”
此话,分明是认可了他这番举动与决定。
苏利再度颔首,视线一眼不眨地落向地面,避免让阿梵珈窥见眼底半分波动。
“首相大人谬赞,牧者只是想竭力做好份内的事,以不负身为圣职者的责任。”
这话没什么问题,但苏利的语气却透着股淡淡的自嘲感。
“众人都称教皇是圣职者中的典范,又何必妄自菲薄?”阿梵珈便顺着话头问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