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利没想到他会这么快承认。
他早已让人检验过这药的成分,自然知道里面掺了什么东西。
不,或许,这就是他的目的。
苏利直视着青年深邃的红眸。
“私自偷拿圣水触犯教规,你可认罪。”
“父亲,圣水管控严格,我自然无法轻易拿取。”枫拨弄着瓶身,眼珠转动看向他,“我只拿走了一瓶,而且,是在父亲的默许下。”
苏利睥睨着他。
脑海中闪过一个破碎的玻璃瓶。
背在身后的手缓缓收紧。
仅凭那点分量的圣水,就能配制出这种程度的治愈系药水。
原来,从那时起就开始布局了吗。
不,或许更早。
倏然,他松开手,喉间发出一声讽笑。
“呵…既然你有这样的手艺,根本不愁生存,又何必待在教会。”
“父亲,我呢,自从变成这幅模样后,只有一个信念能够支撑我活下去。”
枫朝着悬崖边走近一步。
啪嗒——崖边的石子在他脚下滚落。
“为了实现这个愿望,”他的视线追踪着这块石头,看着它四分五裂,湮灭在涯底。
“纵使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说这话时,好似有某种暗光在他眼中扑闪。
苏利看着他的侧脸,没错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神情。
那是怎样一种执著,他目光里埋着浪潮般汹涌的情感。
既像是爱,又似是恨。
“所以,你这是承认了。”苏利不禁开口,眼神里那股寒意愈来愈深。
承认来到教会,来找他,是别有用心。
这话说得直白,但不足以让青年出现一丝一毫的惊慌与动摇。
他乘胜追击。
“先前你毁容毁得厉害,无法确认你的身份。但如今你这幅模样,”他视线扫过青年脸上逐渐变浅的伤疤,冷哼一声。
“不难辨认。”
可明明是他在逼问,某种被戏耍的恼怒感还是下意识涌上心头。
相比之下,枫,不,这个蓄意隐瞒真名的青年依旧没有惊慌。
这也让苏利越发明确了那个想法——
从起初来教堂向他告解,一步步获取他的信任。
到与他的无数次偶遇,以及计划让他饮下这瓶具有隐藏腺体气味功效的药水。
包括,他发现他的真实身份!
都是他有意而为之。
毕竟,如果他不想让他认出来,以他的能力,有千万种办法可以模糊容貌。可他偏没有,他就是要修复这张脸。
他如此行事所仰仗的——
便是帝国唯一一处能够避开眼线和搜寻的地方,恰恰是尽在阿梵珈掌控下的教会。
“所以,我现在该叫你——”苏利冷冷注视着他,念出那个长至七年没有被人唤起的名字。
“苏慧绪。”
知道这个真相时,苏利也不由震惊。
恐怕谁也不敢相信,这位首相失踪多年的义弟,会变成这幅模样,重新回到世人眼中。
而被这样戳穿身份,青年却没有打算立刻回应。
而是俯视着衣冠冢,不可预测地提起另一个话题。
“父亲,一个月后就要启动祭典了呢。”
不知道他在卖什么关子。
苏利收回目光。
“准确来说,是在25天后。”
“是吗,这还是我第一次参加英雄祭典。但我记得,每当这天来临,那些平常打骂我的家伙都会去参加祭典,是我为数不多得以喘息的时刻。”他讥诮地笑了笑。
“平日穷凶极恶的家伙,居然能如此虔诚地参加祭典,真是奇怪。”他侧目,晨光在他眼中折射出淡淡的光圈。
“所以我想,这是什么原因呢?”
“啊,”他夸张地张开唇,眼眸骤然闪烁着夺目的光芒。
“是恐惧。”
他说。
这场英雄祭典迄今由苏利举办了三年。不知从何时起,这一天成为了一年中最盛大的日子。
苏利垂眸。
是因为民众足够真诚缅怀那些逝去的战士们吗?
但英雄的墓碑一直都有,可以前除了逝者的亲人,便极少有人驻足。
直到三年前,那个基于兽性研究的实验成果发表,教会主导推出祭典,这一天才逐渐变得盛大起来。
可苏利心知肚明,他提出这个祭典,只是用作影响民众思想的手段,目的,是唤醒大众对战争的恐惧。
从而,协助阿梵珈完成净化计划。
这三年,他无一不在尽心竭力地,帮助阿梵珈实现这一目标。
“可是啊…”青年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
“恐惧使人畏缩,却也将滋生出另一种恶。”他笑容诡异,手指向自己的脑袋,眼眸弯弯。
“毕竟,我的耳朵就是这样被割掉的啊。”
在盛大的祭典背后,藏着不见光的恶意。
这股恶意促使人们朝同伴举起屠刀,自相残杀。
而本质上,究竟是谁的错。
“你是想说我助纣为虐?”苏利晦暗地看向他。
“错了,父亲。”青年上前一步,在他耳边低声耳语。
“我只想告诉你,你手中所掌握的一切,远远比你所想象中出乎意料。”
宛如恶魔的低语。
苏利猛地抬眼,反应过来时,他已掐住青年的脖颈。
青年身后,正是万丈悬崖。
尽管如此,他依旧无所畏惧,不怕苏利突然松手,不怕自己也跟那石子一样四分五裂。
他那张诡谲的脸上,用稀薄的呼吸,轻吐出断断续续的语句。
“你…能实现的…远比你想象中…多的多。”
苏利瞳孔一缩。
下意识的,他手臂拉回,将青年如同破布偶般扔到地上。
一阵咳嗽声传来。
青年抚着胸口,满身尘土地从地上站起。
如此狼狈,但他脸上俨然一副胜利者的姿态。
“父亲,”他轻柔地唤出声。
“如果你想好了,可以随时来找我。”
“我这里正好有一份礼物,想献给她。”
苏慧绪勾唇一笑,转身,四平八稳地朝山下走去。
那副走路的姿态,若不细看,哪有平时一瘸一拐的滑稽模样。
他已完全卸下伪装。
方才的心悸感还历历在目。
苏利几乎将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风声呼啸,吹动着他圣袍衣角。
他望着阴云密布的天空。
这才意识到,自己招来了怎样一个恐怖的恶魔。
但更令人恐惧的是,明知苏慧绪是这样的存在,他也打算与他合作,为他所用。
不仅是因为他已走投无路。
以及,他和他一样,都对某个人怀揣着深深的执著。
这份执著,足以焚烧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