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他而言，能活着，都是需要全身心努力的事。

这么小的孩子，眼底竟会流露出这么深的绝望，令苏利打从心底怜惜，也让他真切认识到，主城之外，并不存在光明。

于是，他产生一个大胆的想法——

他想带这个孩子去主城。

这些天的接触，他了解到这个孩子是个孤儿，若他走了，恐怕就再也没人能够拯救他。

却没想到，在打定主意的后一天，那孩子诡异地消失了。

有人说，多半是被人贩子抓走了。

连续半月寻找无果，不知不觉，有什么东西好像无形扎根在了苏利心底。

他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失败了，他没能救下这个孩子。

这个想法逐渐化作执念，令他那段时间彻夜难眠，唯有向神灵祷告，才能稍微缓解自责与愧疚之心。

归根到底，他心里还残留着来自主城出身的高傲，他不愿相信自己作为未来的教皇继承人，连一个孩子都拯救不了。

可事实就是如此，时至今日，那种前所未有的愧疚与挫败感，依旧会时不时萦绕在苏利心间。

却未想到，当年那个生死不明的孩子，会以这样的方式，再次出现，还变成这副落魄又诡异的模样。

青年看着他骤然失色的脸，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一字一句开口。

“当年你给我包扎伤口时，指尖很轻，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温柔。你还说，神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孩子，只要心怀虔诚，终会得到救赎。”

他顿了顿，那双红眸始终闪着越发刺目的光。

“可我这些年，挨过饿，受过打，被人踩在泥里，被人当做牲畜一样驱赶，神从来没有救过我。”

青年的声音沉下去，红瞳里像蒙着一层黑雾，没有嘶吼，只有字字钝重的凉。

“我曾信过你说的话。”

“就是这些话，让我从一次次绝望中苟活下来，但活下来有什么用呢？变成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吗？”他发出一声自嘲的哂笑。

这声浅笑，让苏利喉咙一紧，彻底说不出话来。

他从未想到，年少时一些话，会让另一个人遭受惨无人道的痛苦，这和亲自推别人进地狱有什么区别！

尖锐的疼痛一瞬间涌上大脑，他垂眸，看见银十字架的一头深深扎入掌心的肉里。

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一滴一滴，溅在白色圣袍上。

一片沉默后，窗对面的青年忽然捂住那双红眼，格子缝隙中，那张干燥起皮的嘴唇绝望地一开一和。

“其实我知道你不是我的父亲。我来这里，只是想把那句没来得及跟你讲的话告诉你…”

“要是，你真的是我的父亲，就好了。”

这是苏慧绪曾经唯一的真心话。

在遇到阿梵珈大人之前，记忆中那个青年，是和曾经的父亲一样温柔的存在。

“抱歉，医生说了伤了脑子，”苏慧绪点了点自己的脑袋，神态转眼间多了分天真，“那些话就当我胡言乱语吧。”

“要是冒犯了教皇殿下，还请教皇殿下对一个将死之人开恩。”

他弯了弯眼睛，直至完全便过头才将视线收回，看起来颇为狡猾。

又自顾自重新穿好斗篷，转身，对修女准备好的钱和食物充耳不闻。

他的一举一动，都饱含着摧毁与灭亡的信念。

神不会眼睁睁看着信徒赴死。

不假思索间，苏利终归叫住了他。

“慢着。”

苏慧绪身形一顿。

“你说的对，”苏利喊住他，“神父不会对深受苦难的人见死不救。”

他深呼一口气，眼神中透露出某种坚定的光。

“你先留在教会吧。”

这是他的因果。

在16岁那年，他错过了救那个孩子的最佳时机，间接导致他变成现在这幅模样。

现如今神灵再次给了他赎罪的机会，他没有理由不了解这个因果。

主啊，感恩你的仁慈。

苏利双手合十，满眼虔诚。

并未瞧见，这个背对着他的消瘦青年，那隐藏在斗篷下的嘴角，却勾起了一抹得逞的笑意。

似恶魔一般。

门外，神像依旧紧闭着眼，沐浴在圣光之下。

就在神座的眼皮子底下，恶魔欺骗了神最忠诚的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