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神座的眼皮子底下，恶魔欺骗了神最忠诚的仆人。

*

苏利全然没料到，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撒谎之徒，竟是一个满身残疾的聋子——

告解室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身形单薄的青年一瘸一拐走进，落坐在外侧木椅上。

他身上裹着一件打满补丁的斗篷，脱下帽子，隔着万花窗，青年的外貌有种朦胧的扭曲感。

头发凌乱，勉强遮住被割下耳朵留下的切口。

脸上竖着一条蚯蚓似的伤疤，皮开肉绽，层层结痂。

身上更是遍布着大大小小的青淤与伤痕。全身唯一还完整美好的，只有那双摄人心魄的红眸。

真不敢相信，究竟是怎样的意志力，才能挺着这样一副遍体鳞伤的残缺苟活。

苏利正要开口，想起对方听不见声音，干脆采用最原始方式，让修女拿来纸笔。

不想对方先一步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神父，我会读唇语。”

透过木格窗，苏利瞧见青年微微上扬的嘴角。

他放下执笔的手，改为十指交握落在腿前，背脊挺直，俨然一副神像的聆听姿态。

“神父，我要告解。”男子直入正题。

“主会聆听你的忏悔。”苏利垂眸，银十字架冰冷触感在掌心蔓延，“说出你的罪，求主宽恕。”

青年微微抬眼，目光直直落在苏利脸上，让苏利莫名心头一紧。

“神父，”青年忽然开口，语气里没有半分忏悔的虔诚，反而带着一丝诡异的亲昵。

“我没有罪要告解，我是来认爹的。”

“放肆！”

苏利猛地抬眼，语气骤然冷硬，银十字架在掌心硌出红痕，“这里是神圣的告解室，哪能让你胡言乱语？我并没有子嗣，速速离开。”

青年却丝毫不惧，反而低笑一声。

“父亲，你别急着赶我走。你是神父，圣经里说，神父当怜悯一切受苦之人，您总不会对我这样无家可归、走投无路的人，见死不救吧？”

“强词夺理。”苏利的呼吸有些急促，眼底掺了丝烦躁。

“我可以让修女给你送些钱和食物，你若再在这里胡言乱语，便是在玷污圣地。”说着，便要起身去唤修女，只想尽快打发这个胡搅蛮缠之人。

却不想，青年的声音忽然沉下。

“神父，难道你忘记我了吗？”

苏利动作一顿，侧目间，青年那双红得刺眼的眼眸，在格子窗间仿若形成万花筒般令人目眩。

一股诡异的熟悉感蓦然涌上心头。

青年开口细数着。

“是在r市的龙冈，还是s县的连禾，唔…也是，连我都记不清了，神父忘记了也情有可原。”

此话一出，一段陈旧的记忆突然走马观花般在苏利眼前浮现，不受控般，令他为之惊诧。

他瞳孔微缩，落在桌沿的五指缓缓收紧，正过身，重新打量起与他隔窗对望的身影。

“你是…”

十六岁那年，他主动向教会请求去主城外任职，选择了偏远的s县，在当地一座教堂担任见习神父。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主城外的的风景，荒凉、破败，空气中都仿佛散发着一股衰颓的气味。他第一次感觉力不从心。

他当下能做的，只有改善当地教堂腐败的现状，并将所见所闻上报主城，逐步让这片土地重新焕发生机。

可后面的发展，只充分证明了他当初有多么理想主义。

共事之人虽猜测他出身不凡，却认为来这种穷乡僻壤的贵族不足为惧。而他将简讯上报主城，回复消息永远是无所作为的‘了解’二字。

接连受挫让他第一次产生自我怀疑，这时，一个孩子出现在他身边。

那是一个拥有黑发红眸的兔类兽人。第一次见他，他蜷缩墙角，浑身是伤，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发出一声呜咽。

唯有一双红眸，似燃着微弱的星光之火，既带着孩童的恐惧，又藏着一种近乎凶狠的倔强，直直望着他，像在求救，又像在抗拒。

他心有不忍，小心为孩子清理伤口、包扎布条，将随身携带的面包递给他。

孩子接过面包，没吃，依旧用红眼睛盯着他。

直到他转身去拿更多的食物时，那孩子一阵风似的消失了，只留下一块沾着血渍的布条，落在泥泞里，被雨水慢慢浸透。

令人担心。

后面一连几天，苏利都主动去那个地方，向人打听那孩子是谁。他当然看出那个孩子正遭受痛苦，也许正被什么人虐待，总之，尽管他无法改变s县的现状，至少，能让他救一个孩子。

好在，几天后，那个孩子又出现了。身上添了新伤，究竟是谁对一个孩子能下这么重的手。

为了让那个孩子对他放下警惕，他第一次在s县告知了他来自主城的出身。

他掩去了紫藤花氏的姓，给他讲了“苏利”这个名。

还在他期盼与好奇的目光下，跟他讲了很多主城见闻。

没有哪个兽人不向往主城，这个孩子也不例外，听到这些，他眼神中会浮出淡淡的羡慕，是克制的，因为他知道自己这辈子都去不了主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