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地方撞见曾经交往密切的同僚,似乎并不意外。
苏利望着前方五六张熟悉面孔,没打招呼。
僵持片刻,对面几人脸色明显变得紧绷,为首伯爵只好皮笑肉不笑地颔首行礼。
“教皇殿下,今日可是又来拜见首相大人了?”出口却是掩不住的阴阳味。
殊不知此话正好撞在枪口上。
“伯爵大人,近来皇宫似乎没举办什么晚宴吧。”
苏利语气虽平,但话里杀气十足。
这些人是旧贵族,早年先皇赐予他们通行令。
凭借此令,他们厚着脸皮时常出入皇宫,目的,是为拜见首相大人。
不过,十有八九都吃了闭门羹。
伯爵等人的脸色愈加难看,却也只能将难堪咽下。
毕竟他们有求于他。
念及此处,伯爵上前一步,眼睛紧盯着他,悄声开口。
“苏利,过去的事我们都可以既往不咎。你要是还记得几分自己的身份。”
他压低声音。
“只要你想,我们将全力支持你。”
说完,他用志在必得的目光盯着苏利。
但从始至终,苏利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从没忘记过叔父们的栽培。”苏利一眼不眨地回望着说话之人,眼底黑洞洞的凉意却令人心惊。
“但在我印象中,你们不会、也不该有这种心思。”
直白、冷漠、讽刺。
几人一愣,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你!”
“牧者告辞。”
苏利毫不犹豫转身,没走几步,便听见后面几人低哑着嗓音怒骂。
“若不是篁铃烂泥扶不上墙,这个机会哪能轮到你。”
“墙头草!”
几人声音渐行渐远。
苏利眸光微闪,心中无法自恃地闪过一丝刺痛。
权力的斗争场就是这样。
你有用的时候,所有人将你捧到天上去。
一旦你失去了价值,烂在泥里都要来踩一脚。
七年前那场政变,他背叛了栽培他的家族,背叛了整个皇室,选择站在了那位大人身边。
彼时,他是备受期待与祝福的圣职者、教会板上钉钉的神位继承人、未来的教皇殿下。
但他很清楚,这些光荣与期待的前提,是他足够虔诚与听话的心。
在贫富差距与垄断现象严重的帝国,就算是外表风光圣洁的教会,也充斥着肮脏的勾心斗角。
何况,教会的实际管理者不是教皇,而是背后的贵族。
贵族们不需要一个试图插足教会规制的管理者,而是一个盲目的祷告者。
苏利恰好被他们选中了。
他出身于古老贵族紫藤花氏。
紫藤花氏本就是神职世家,历代教皇大多都出身于此。苏利就和家族设想的一样,如愿成为一名神职者。
但由于苏利不合群的个性,在16岁的少年时期,便自主前往主城外贫苦地区的教堂进行任职,在磨资历的同时,也想拯救那些备受生活苦难折磨的普罗大众。
生长环境的熏陶,让他充分了解到在皇室统治下的帝国存在的种种不公。
但他没有被同化,他始终认为,圣职者的存在,是为将希望的信仰之力带给众生。
殊不知,正是他的这份虔诚,被看作愚笨的存在,将他推上教皇候选者的位置。
家族的期待,则进一步形成桎梏,将他牢牢钉死在神座之下。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贵族是如何假借、滥用和扭曲神的旨意,不择手段达到自己那丑陋的目的。
因此,在距离成为教皇一步之遥的节点,在那位大人找上他的时机,他做了一个背叛所有对他寄予众望之人的决定——
他毫不犹豫答应了彼时还是军部首席的阿梵珈大人的提议。
在先皇死亡的判决会上,公然站在阿梵珈大人那边,帮她洗清嫌疑。
在民众和帝国士兵的角度,没人会怀疑他这位准教皇的话。
这都是贵族们拼命帮他设立虔诚人设的后果。
尽管他心知,先皇的确死于阿梵珈大人之手。
与圣职者的交易,必须以坦诚为前提,因此阿梵珈对他并未隐藏真相。
她干净利落地承认了自己的罪行,也毫无忏悔之意,甚至恣意妄然地说。
“成王败寇免不了水流成河,我不介意做这个双手沾满鲜血的刽子手。”
说着,她摊开过分白皙仿若透明的掌心,朝向他。
“但神会站在我这边的,对吗?”
洁白的发丝在女子的琥珀眼眸前舞动,仿若坚硬的黄色水晶里闪烁着炫目的银色碎光。
苏利抬眼,顶上巨大的神像在沉默地俯视着两人。教堂顶部恰时落下一束光芒,影子倾斜,正好指在女子脚边。
他眸光微颤。
身前的女子嘴角勾起一丝志在必得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