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副姿态,逐渐与那日藐视神座的身影重叠。
多么狡猾。
是神选择了阿梵珈?还是阿梵珈选择回应了神的喜爱?
苏利竟难以分辨。
只知道,在这之后,他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了代价。
尽管他早有预料,其现实之痛,根本无法抵挡。
保皇派的贵族们对他公然反水的行径很是愤怒,却也无法直接在阿梵珈眼皮子底下向他和紫藤花氏家族展开报复。何况在阿梵珈授意下,帝国军部也对他及家人的人身安全严格把手,在他居住地外面布置暗线。
可外部威胁能防,内里的危及,却来得悄无声息。
在某一日清晨,苏利做完圣堂祷告回家,推开门,没预料到将迎来一个令他永生难忘的画面。
绳索高悬,压着横梁嘎吱作响。
地面一片泥泞,尿液干涸,阵阵发臭。
一阵穿堂风呼呼袭来,体温骤降,苏利眼眶中浮现悬挂半空的几道身影。
记忆中那几张熟悉的人脸,在此刻仿佛被恶魔附体,展现出张牙舞爪的扭曲姿态。
圣典里说,只有穷凶极恶之人才会被执行吊刑。
可如今,害死自己全家人的元凶,却安安稳稳地站在这里,一滴眼泪也哭不出来。
啊…
苏利噗通一声跪下,洁白的圣袍被污渍染黑,他感知不到脚下的实地,只觉心脏被什么东西黏着,每跳动一下都异常艰难。
叛徒、败类、伪善者、恶魔、家族的耻辱、令人蒙羞的儿子…
无数辱骂的声音突然在脑中泡沫般冒出来,令他无法喘息。
就这样死掉吧。
他脑中闪过某个念头。
可在濒死之际,他突然想到什么,头猛地朝前方看去,目之所及,一座小小的闭眼神像摆在正前方。
几乎是无法控制的,他连滚带爬朝着神像跌去。
他的身影短暂从玻璃前穿梭过,某一瞬间,镜面倒映出一双狂热的眼睛。
“主啊,救救我。”
“主啊,请睁开眼看看你最忠诚的奴仆吧。”
在一声声忘我的求助与忏悔中,在他不断收缩的瞳孔里。
苏利眼前好似闪过一阵白光,在这阵几乎失明的状态下,那个始终闭着眼的神像,竟在某一瞬间睁开了眼。
从未有人看过神的眼睛,但如今的苏利竟看见了。
此时此刻,前方是被神的圣光所笼罩的一片终焉之境,后方是直接悬挂的黑色尸体。神缓缓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仿佛闪烁着太阳的余晖。
深深刺痛着苏利的双眸。
他嘴角高高扬起,双手十字交叉紧握成拳。
肩头颤抖,跪着的背影却笔直如青松。
主啊,感恩您的仁慈。
*
“教皇殿下,教皇殿下?”
空旷的教堂游荡着几声呼唤,苏利眼睫微颤,睁开眼,巨大的闭眼神像肃穆的俯视着他。
身后的修女见他回神,面露崇拜地说。
“教皇殿下每次祷告都如此虔诚呢,就算是再怎么恶劣的天气,都会准时拜见圣座。”
“有何事?”
苏利冷淡地回应道,他讨厌祷告时被打扰。
“啊,其实…”修女流露出一丝为难,“就是外面,有一个人…想求见教皇殿下。”
就算已经成为教皇,苏利也还是继续在做告解的工作,只是如今公务繁忙,他发放的名额少了很多。
今日正好空闲,可许是祷告时回想起7年前那些事情,便没了为他人排忧解难的心情。
刚要开口,却见修女支支吾吾。
“这个人自称是…”
“您、您的孩子。”
饶是苏利,听到这话也不由一愣。
今时不同往日,神职者也可以结婚生子。
但苏利始终信奉要以最纯洁的身体侍奉在圣座之侧,认为沾染俗世会污染自己的虔诚之心,耽于情色更是对神灵的亵渎之举,故而至今说结婚,连□□都未有过。
谁会想到,会有人胆敢来冒充教皇的孩子。
苏利目光微沉。
修女察觉到他心有不快,立马补充。
“这等无耻小人竟敢冒犯殿下,我这就去赶走他。”
却不想苏利抬了抬手。
“让他进来吧。”
他倒也好奇,是谁有胆子敢在圣座面前撒下如此弥天大谎。
彼时却未料到,此次与那个孩子一时兴起的相遇,是他一次彻头彻尾的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