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天空闪着滚滚天雷,大雨淅沥沥地下,街头不见行人。
踩在充满积水的街道,积水瞬间灌满了帆布鞋,每一步都变得沉重,似乎有股力量,在前行时不断拉拽着整具身躯,好像随时都要溺水。
阿梵珈捏紧塑料袋装着的病例表,抬起头,望向雷云滚滚的天空,任由雨水洗刷面部。
忽然间,她勾起嘴角,眼神却一片空洞,瞳孔中时而倒映出雷电崩裂时的光亮。
“阿梵珈大人——”
一道声音直直穿过雨帘,她眼睫微颤,睫毛上的水珠滑落至眼角,又融入无情的雨水之中。
不远处,少年撑着一把鲜艳的红伞,她眼中倒映出这抹红。
这是他们一起选的伞,因为阿梵珈从没有带伞的习惯,若遇外面下雨,苏慧绪说,这样每次他来接她的时候,她都能一眼看见他。
暗沉沉的天色下,苏慧绪依旧携着这抹红,奔到她身边,将伞置于两人头顶。
他身上也同样湿透,想必赶过来时为追求速度也根本没撑伞。
“阿梵珈大人,”他眼中流露出真切的担忧,“你都湿透了,我们快回去吧。”
话落,他不由分说地伸出手,目光却触及到她手上的塑封袋,他微愣,被她躲开了触碰。
她抬眸,两人的目光撞在一块。
她看出他眼中的讶异,而他也瞧见她眸中的冷意。
亮丽的红伞下,只见满脸水痕的女子举起塑封袋,嗓音裹挟着水汽,冷得刺骨。
“我再问一遍,你还想瞒我到什么时候。”
苏慧绪张开了嘴,欲言又止。
“阿梵珈大人,我…”
阿梵珈摔下手中的报告,双手揪住他领口。
红伞在空中划过弧度,似红花坠落,伞柄倒竖,伞面漂浮在积水上,泛起涟漪。
这股力量迫使苏慧绪往后退了几步,水面湿滑,两人一同摔在积水里。
雨轰隆地下坠,打在女子微微躬身的背部。
阿梵珈跨坐的苏慧绪身上,双目通红,始终揪着他领口,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
“为什么…”
她哽咽地质问着,望着半个身子泡在水中的苏慧绪,视野里依旧是他那张清丽的脸。
“为什么要害死高文!”
她怒吼,嗓音尖锐,身体却变得好冷,雨水中的寒意似银针在体内翻滚。
“你和那个护工根本就认识!”
“为什么一直瞒着我!”
“高文是不是被你害死的!”
嘶吼让大脑缺氧,好冷,好痛苦。
但从始自终,苏慧绪都在用那充满怜爱的神情,看着歇斯底里的她。
偶尔间,他眼神也闪过懊悔、或自责之类的情绪,但更多的,是对她的担忧与关心。
明明这血淋淋的铁证就摆在他面前,他和高文的死势必脱不了关系。
但他毫不慌乱,更不失措,也不加狡辩,好像阿梵珈对他做什么都无所谓。
就算是现在把他掐死,恐怕他也会不加抵抗地接受。
他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这样的他,这世间只害怕一件事。
恍然间,阿梵珈揪住他领口的手下意识松开,下一秒,却被他反手握住手腕。
“阿梵珈大人,我会一五一十地告诉你的。”他终于开口。
她忘记抽手,他从水中坐起来,忽然紧紧抱住她。
耳边传来他隐忍而颤抖的声音。
“但请你跟我回家。”
“会生病的。”
他只害怕——
她不在了。
*
苏慧绪其实不会说谎。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实的。
因为一旦说了一个谎言,就需要用另一个谎言来弥补。
他觉得这是很麻烦很效率低下还容易自掘坟墓的行为。
因此,他通常会采取另一种更有用的技巧——
那就是,让对方主动给他灌注某种意愿,或者说,某种理想。简单来说,就是让对方看到想在他身上看见的。
他从未说过自己其实是雄性。
这个谎是那对人贩子编撰的。
但高文主动相信了这个谎言。
于是他顺势去完成他的意愿。
还有那个护工也是。
他只是让他不要修改入学体检报告上的性别而已,但对方听说他在古堡当仆人,却主动脑补出很多他身不由己的苦命故事。
啊,当然他也有引导。
比如说对方问‘古堡的管家对他怎么样?’
他回答的是:“他一直不太待见我。”
事实的确如此,高文三天两头想把他扫地出门,让他很是苦恼。
但这话听在对方耳里,却以为他受到虐待。
擅自对他抱有了无聊的正义感。
并且为他留下了隐患。
如果早点杀掉就好了。
苏慧绪遗憾地想。
就因为这个无关紧要的人,影响了他和阿梵珈大人的关系,实在得不偿失。
但这还不至于让他阵脚大乱,他有想过事情有可能败露,也万分确定,所有人,都不会把高文真正的死因归结到他身上。
这就说到他所精通的另一项技巧——
语言陷阱。
他的确不会说谎。
口中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但语言有魅力的地方也在这里,只要稍微改变句子之间的顺序,或是故意跳过某些句子,就会迸发出奇妙的化学反应。
因此,就算当下所有线索都指向了他,他依旧有自信能全身而退。
可他还是忽略了一个关键,阿梵珈大人,是一个比谁都认真的人。
也比谁都憎恨背叛——
为什么现在才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