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来到墓地，找到立着高文的碑的地方。

彼时天空下起大雨，雨如丝线般垂直落地，仿佛一根根冰冷的针从天而降。

望着碑上这张黑白照片，时过境迁，阿梵珈已经成人，但高文却停留在了原点。

她蹲下身，与照片里的人平视，眉眼间浮现一丝温柔。

而苏慧绪在身后为她撑伞，自己半边身子早已湿透，也没让墓碑和阿梵珈被雨淋到半分。

思绪蓦然回到五年前，在从主城回来的那天早上，阿梵珈不愿接受高文的死亡，明明前一天晚上他们还在视频通话。

于是，她直接飞去那个护工的住所，去见那位校长的亲侄子，想从他口中获取一丝线索。

未曾想，她刚到，却看见这个兽人死在了浴缸里。

手腕有划痕，大概率自杀。

凭直觉，这个人和高文的死一定有关系。

说不定，火也是他放的，是他把高文火火烧死在古堡里。

可这个人想必早有必死之心，他抱着所有秘密同身体一起跳下地狱，连他最亲近的舅舅都不知道隐情，甚至这个舅舅还把他的死亡归结到阿梵珈身上，对她恨之入骨。

阿梵珈查过此人的过往，同高文无冤无仇，甚至连面都没怎么见过，最终，汇聚所有线索都只能证明这是一场意外。

这个人自杀，说不定只是因为失手杀了高文，良心不安。

所有人都这么以为，只有阿梵珈不愿相信。

雨停了，阳光刺破云层，汩汩流下。

阿梵珈将百合花放在碑前，目光依旧驻留，并细致而认真地，描绘着照片里的容颜。

可是，都五年了，她还能找到真相吗？

历经种种，她早已不复从前的模样，她变得阴沉、比以前更加沉默寡言，满脑子只有无法接受高文死亡却无可奈何的浑浑噩噩，荒废度日，甚至还沉迷上了烟酒，想必这不是高文希望的样子。

她目露苦涩。这时，身后传来手机的震动声，苏慧绪接了电话。

“稍等…”

发现她在看他，苏慧绪捂着听筒朝她示意了下，她点头应允后，他才走到远处去接听电话。

大概率是他工作上的事。

阿梵珈目光低垂。

这五年，她一直是靠着苏慧绪过活。

高文死去后，他们本来就没什么钱，又被通缉，尽管他们能证明人并非她杀，但世界远比人想象中复杂。校长的背景不简单，在那座小镇可以算作只手遮天的存在，若阿梵珈落网，便不可能全身而退。

因此，他们只能像老鼠一样躲藏着，无法抛头露面。

但苏慧绪儿时被人贩子养大，知道很多不为人知的事情，其中有一个，就是所谓的黑市。

在黑市交易的人都会隐藏身份，只要你交易之物有价值，就算卖家是未成年也无所谓。

苏慧绪在调配药剂方面颇有天分，以前在化学社的时候就时常代表学校去市里比赛，因此，他想到通过黑市去贩卖自己调配的药剂赚取金钱。

具体他赚了多少，阿梵珈从未过问，但至少在这五年，他们并未有过拮据的时候。

说起来，这就是苏慧绪比她厉害的地方，他外表柔弱，内心却像坚韧的野草，在哪都能过得很好。

中间，阿梵珈也打算去赚钱，她自知身体素质不错，去地下拳室打黑拳也是不错的赚钱渠道。

尽管她全然不会格斗技巧，但她听说去那当人肉沙袋也能赚钱，反正她拥有强大的治愈力，除非致命伤，否则死不了。

但自从她瞒着苏慧绪，偷偷去过一次地下拳击场后，当晚，苏慧绪却哭得歇斯底里。

她第一次见苏慧绪这般流泪，眼中不是对她的埋怨，反而像是对自我的唾弃。

他把一切错误都归到自己身上，认为是自己钱赚得太少，才会让她有这种极端的赚钱想法。

甚至他用自残去威胁她，声称如果她再去打拳击，每去一次，他就在自己身上划一刀。

自那之后，阿梵珈便再也没有去打拳击的想法。

后来她却意识到，其实地下拳场和黑市本质上没什么不同，都是不能摆到明面的黑灰地带，苏慧绪任由自己深陷泥潭里，却不准她靠近一分一毫。

而当下，苏慧绪选择更加卖力的配置药剂。

紧接着，一周后，他拿着一张银行卡递给她。

卡面上贴了金额，五个0。

这是他本次贩卖药剂的佣金。

一瓶药剂，怎会值这么多钱？实在打破了阿梵珈的认知。

但苏慧绪让她安心，其实也没什么奇怪的，他只是调配了一种有特殊功效的香水，这款香水在上流权贵间很受欢迎。

具体什么功效，他笑而不答，只保证说并不是什么毒药就对了。

其实，哪怕他真卖的是毒药又如何呢？就像枪支一样，虽然帝国管控着大部分枪支，但这条律法只约束了平民，很多贵族的家里，都还存放着这些枪械。

既然都是杀人的工作，那毒药又有什么区别呢。

潜移默化间，阿梵珈的思想早已扭曲了。

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别人的死活根本与她无关，她只想守护好唯一的家人。

久而久之，她甚至产生了一种极端想法——

如果苏慧绪有什么三长两短，恐怕，她也不能苟活下去了。

但如果，她的家人，杀了她另一个家人呢？

阿梵珈从来没想过这种可能性，但事实，就这么猝不及防的、血淋淋地撕开血肉的表面，将模糊不堪的内里袒露在她面前。

今天，来探望高文的人还有另一个人。

一个让她意想不到的人。

自从高文进入古堡工作后，除了兼职翻译的工作需要，他与外界的联系越来越少。

她去过他的故乡，也见过他曾经的亲朋好友，向他们告知他的死讯，但无一例外，他们只是敷衍地应付了声，甚至还有人反问他。

‘高文是谁？’

因而，阿梵珈未想到，会有除她和苏慧绪以外的人，来祭奠高文。

但一看到眼前这个穿着绿裙捧着百合花束的猫类兽人，一段几乎沉底的记忆重新浮出海面。

同样，这个女人也记得她。

“阿梵珈？”

女人率先开口，与她的声音一同响起的，还有一阵清脆的铃铛声。

阿梵珈下意识想戴上兜帽遮住自己的脸，这时才发现斗篷在苏慧绪那里，只得作罢。

不知为何，她并不想让曾经的熟人看到她如今这幅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