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污瘴之地,本为天弃。山岭聚集路艰险,且河网密布泛水成灾,莫非今要遇山开山,遇洪引水?此等逆天而行、除了劳民伤财有何意义?”
“秦大人此言差矣。岭南稻常年两熟,南府更有三熟之稻田。其地广人稀,土膏正肥,光岭南一地之粮便能养活南府三城。”
“虽说污瘴之地致人早夭,可年年有罪犯流放于此,其人之力,并无大缺,有人可用,有地可垦,若能修山治水,假以时日必定建成富庶之地,南府米粮亦可输送天下,惠及全国。”
“尹大人,你也知道,岭南一个流放之地,罪犯聚集,有米有粮能养活南府就够了,何至于让朝廷劳心费力?依老夫之见,当务之急应当省下资源投入云州,急筑边墙,以防契丹之祸……为宜。”
“就是,一群罪犯有什么可救?”
“流放罪犯本意是开疆扩土,而非弃城不顾。何况岭南水患不除,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水患祸及南府?”
“引水入海!”
“剜肉补疮!”
崇仁殿内,赵巡留了几位大臣正在议事。
朝臣各执己见争到面红耳赤时,谢蓁只是坐在内殿的暖阁中,静静煮上一壶新茶。
竹帘低垂,身旁的冰鉴中放着新采的荷花与莲蓬,淡淡的花香裹着寒意漫出,带来丝丝缕缕的凉气。
谢蓁此刻正垂着眸,取来一株莲蓬,徒手取出莲子,又剔出莲心,将青绿的莲心投入沸水中冲泡,神色娴静得仿佛置身幽谷。
平时她很少会在赵巡议事时留在内殿,前几日谈论云州修筑边墙,她还有意避开,这回却是因为,提前两日收到了杏珠的来信。
谢蓁起了身,走到侧门,朝外候着的时瑞耳语了几句。
而后折返,将一盘鲜剥的嫩莲子摆在冰盒上,又取来莲子心茶放入托盘,这才从暖阁中款款走了出来。
她的动静并不大,殿内的争议声却在她现身的那一刻,集体沉默。
几个老头面不改色,却又十分默契地互相对视了一眼。
她为何会从内殿出来?
殿内的声响戛然而止,赵巡揉着额头忽而抬头,却在见到谢蓁时,面色陡然一变。
“怎么出来了?”赵巡正色问着。
却见谢蓁冲他柔柔一笑:“议事这般久了,陛下也累着了吧?我让人备了茶水、瓜果,不妨让各位大人也都歇歇罢。”
谢蓁端着托盘,径直走到赵巡身侧坐下,“今儿天气热,我让时瑞再多送些冰来。”
屋子里虽然放了几处冰鉴,可这会正是最热的时候,屋顶太阳正对着烤,冰鉴融化了大半,人群又争得热火朝天,别说大臣,连赵巡也早就出了一身汗了。
“这里热,你先回去歇着。”赵巡接过茶水,一只手搭在谢蓁手腕,“去寝殿午睡一会。”
“知道的,我就是怕你劳累,也不知道体恤人。”谢蓁薄嗔一声,一边取来帕子,满眼心疼的用丝帕擦去他头上的细汗。
“先歇歇吧。”赵巡朝下招了招手,众人便都坐了下来。
不一会儿,时瑞便让人搬了新的冰来换上,暑气渐消时,茶点瓜果也都陆续呈了上来。
“这是我亲手剥的莲子,陛下尝尝。”谢蓁手中举着一颗圆润的乳白莲子,笑着喂到赵巡口中。
赵巡却拉过她的手,看着她指甲盖上还沾染的丝丝青涩莲皮,来回抚摸着:“下回让时瑞来剥,你当心剥坏了指甲。”
帝妃和睦,一片祥和。
这会倒是有人回过味来,只见那光禄大夫尹正率先开了腔,问起谢蓁:
“岭南受灾,方才我等正在商议应对之策,想必谢娘娘也都听见了,不知谢娘娘以为如何?”
谢蓁手中一顿,抬眸看向赵巡,只是此刻赵巡的目光也很是复杂的落在她身上。
于是她放下莲子,举袖掩面而笑:“尹大人是在问我吗?”轻笑声中,飞快的在脑海中将此事过了一遍。
这尹大夫乃是明昭太子时的旧臣,也是坚定的傅太后的党羽,此次他主张先救岭南疾患,再看他身旁,李卿,林尚书,也都是太后党羽,却主张先筑边墙。
“我一介女流,岂敢妄议朝事?”
“尹大人,你糊涂啊……后宫不得干政。”身侧有人低声提醒。
“言之不假”,尹正停了片刻,看向谢蓁又道:“可老夫记得,谢娘娘的母族尚在岭南?”
“尹正。”赵巡突然开口制止,一记冷眼扫过,尹正却起身朝赵巡作了个揖。
谢蓁看着尹正,面容僵了一瞬。
只是顷刻间便恢复如初,她也点了点头:“言之不假。”
“可我的母族也不过万千百姓之一”,她的面上似有忧愁,语气却又极其诚恳:“诸位大人都是朝之肱骨,与陛下共计国事,定是福泽天下万民。”
“我唯有备上茶水,以尽绵薄之力。”她挥了挥手,为赵巡填满茶水后,便福身退下。
赵巡抿着唇,只是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没有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