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部御敌,南府重灾,此事终究是没能商议出个定论。
散了会后,尹正突然问身边人:“谢家女眷可还活着?”
回曰:“早死光了。”
尹正突然停下了脚步。
“谁给的消息?”
“岭南府。”
…………
岭南府
山庄内,杏珠雇的两个烧火的老妈子,一边将柴火往炉子中投,一边烧着水,煎着药。
见四下无人,两人便闲谈起来:
“刘婆子,你说这家是什么身份?各个看着面黄肌瘦的,却要日日烧水洗沐……别说如今发水柴火金贵,就是平常,这柴火也是稀罕物。普通人家连喝水都是喝的生水,可你看这家几十人,竟然个个都要沐浴,这柴火日日烧着就没停过。”
“你别看她们病恹恹的,但是平日听她们说话,各个都谈吐不凡。而且这家全是女子,”刘婆子悄悄靠得近了一些,压低了声音:“我看呐,多半是哪里的贵人,族中犯了错,被牵连了流放过来的。”
“咦?那不就是罪犯吗?”那婆子没坐稳板凳,差点摔了下来,“罪犯怎么能出逃呢?官府难道不管?”
“嘘,小声些。”刘婆子赶紧捂住她的嘴,做了个手势:“官府哪里敢管?多半有人暗中保着她们,而且官位肯定不低……”
两人头凑到一处,声音细若蚊呐:“上回,我去给夫人送药,听见杏姑娘说要去找郡尉大人,安排车马送她们出去……”
灶炉中柴火烧得噼里啪啦作响,偶尔溅出几颗火星子,映着两个人或疑或惊的脸,灶上水烧得滚沸,咕噜咕噜夹杂着唏嘘。
谢家的女眷在瘟疫中已经死了一批,如今还活下来的,只有三十余人。
此刻她们住的山庄比邻高山,从选址到修建完工,历时不足五个月。原先只求瘟疫中过渡一阵,加急赶工,墙体修建得也并不牢靠,近来四处山洪突发,此刻再住在这里确实岌岌可危。
杏珠时常给谢蓁传信,可岭南距离承阳远隔千里,她将暗卫全部安排着沿途分散,效仿朝廷驿站加急传信。可从她寄出到谢蓁收到,最快也要八日。
朝廷的八百里加急,恰好也是八日。
只是如今山庄摇摇欲坠,她却没有办法再等谢蓁的回信。
她已经去找了两次岭南郡守。
当初交接药物的时候,那郡守答应将谢家女眷的身份全部做成死于瘟疫,信誓旦旦说只等瘟疫可控便配合女眷转移。可如今瘟疫还没有控制住,山洪与滑坡却又接踵而至。
再次找上岭南郡守时,他却不肯认账,只说上级南海郡尉尚在,此刻让谢家女眷出城恐生变故。杏珠等了又等,那南海郡尉留在岭南府赈灾却一直不肯离去。
情急之下,杏珠甚至直接去与南海郡尉交涉。
南海郡尉似乎早就知道她的身份,也一度用各种理由搪塞着,拖延着,她虽又已传信给谢蓁,可如今山体松动,离开岭南迫在眉睫,她却不能再等了。
夜色中,杏珠只身闯入南海郡尉的书房。
她带着面纱,身着夜行衣,可南海郡尉看到她,却没有一丝惊讶。
“阁下,为何如此装扮?”郡尉问。
杏珠懒于拐弯抹角,从怀中掏出那枚龙纹玉佩:“送她们出城。”声音冷漠得不带丝毫情感。
南海郡尉接过玉佩,指节反复摩挲着,举在灯下观望后,一声轻笑:“恕难从命。”
杏珠不可置信地回头:“这可知这是什么东西?”将那玉佩抢了回来。
“东西是好东西,只是老夫还需上书言表,再请圣意。”
“等你上书言表再收到回信,得要等到何时?”
“我以军情上报,快则半月,最迟一个月之内也必有回信。”那郡尉抚摸着胡须,两只眼睛笑眯眯。
“不可能!半个月,万一她们遇上灾害,出了事情你能担得起责任吗?”
“那山庄位置不好,不过也无妨,可以请贵人们来我府中暂住,老夫必定保贵人们无虞。”
杏珠一双眸子清明如水,她直直地盯着南海郡尉,隔了许久才开口:“明日,我要带她们出城。”她单手举着龙纹白玉的链子,在南海郡尉眼前一晃,“该怎么做,你自己想清楚。”
话毕,杏珠转身便走。
只是南海郡尉竟也脚下飞快,飞奔而来赶上杏珠,单手搭上她的肩头:“阁下既然如此手眼通天,为何不能为南府的百姓多求一份庇护?”
杏珠回过身,“郡尉大人,南府三城的长官是你。”将他的手从肩上拨开:“却不是我。”
“谁也没有这样大的能耐,救得了你三城百姓。”
郡尉摇了摇头,从袖中取出一沓纸,乃是谢家女眷的户帖:“既然如此,不能同甘……便共苦罢。”他举着户帖,亦无所畏惧地回望着杏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