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量总是有代价的,而他,愿意支付任何代价。
盛夏,御花园。
婉妃站在一株凋零的海棠树下,指尖轻轻拂过枯枝。
她出身卑微,父亲不过是区区校尉,身后没有家族根基,当年能得文帝宠爱,全凭一张与言贵妃有有几分相似的眼睛与手段。
但如今皇帝已死,她背后空空如也,便是这宫中最先被弃的一张旧牌。
入宫半载,她习惯了人前风光富贵,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如今清冷院落、半冷茶饭,她难免生出几分幽怨与不甘。
她曾是盛宠一时的妃子,如今却连日常的份例都被克扣。
宫女太监最会见风使舵,见她失了倚仗,连份例里的茶都敢换成陈年的碎末。
阳光穿过宫檐,落在玉阶之上,赵青蘅目光散漫,不经意地转过垂花门,忽听一阵欢笑声传来。
那笑声清脆,稚嫩里却带着一种不属于宫人的天真无邪。她止步,透过缠枝花树望过去,只见□□下围着几个小太监宫女,正围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嬉笑哄逗。
那孩子粉雕玉琢,身穿玉色小袍,衣料考究,绣工极细,一看便非普通官眷子弟。
他被护得极紧,连行走都有小宫女提袍随行,眉眼精致,举止却不怯生,天生便有一种不容忽视的贵气。
婉妃眯起眼睛。
这孩子,竟有几分七皇子皇甫琰的模样。不过皇甫琰身子病弱,又性格懦弱,一直养在深宫,哪怕二皇子皇甫云州失势后,也从未被文帝和诸位大臣放入议储的选项中。
她不动声色地走近,听到嬷嬷唤那孩子“苏小公子”,语气恭敬得过分。
苏怀堂尚未娶亲,唯有他不久前离世的姐姐苏兰婉育有一子,唤做独孤念。苏兰婉与独孤伽罗感情不睦众所周知,她却刚烈决绝,在独孤伽罗暴毙后,自刎后追随独孤伽罗而去,只将独子托付给弟弟苏怀堂抚养照顾。
一个念头瞬间闪过,赵青蘅浑身如雷击,她忽然想起一桩宫人闲话讲给她的旧事……
当年太子皇甫云睿尚在东宫之时,风华正盛,及冠之年,文帝特赐宴金明池为其相看择妃,一度牵动朝野三家氏族贵女,备受瞩目。
苏兰婉博通经史,心高志远,十四时便曾以一篇《国策论》震动内阁,连言丞相都赞其“才不让须眉”。除却苏家是革新派,是大臣眼中最堪匹配太子之女。
此外,钱家六小姐有掌事之才,也最为深情。据传她在十四岁那年随父入宫,初见太子便一见倾心。至今依然云英未嫁。
而真正令太子动心的,却是出身相对平平的赵家女子,赵怀瑶。
赵家乃小门清贵,家训严谨,赵怀瑶擅琴棋女红,性情温婉柔顺。在金明池宴上以一首红梅赋震惊全场,引得太子关注。
后来,太子亲自奏请,立赵怀瑶为东宫太子妃。婚后两人和睦恩爱。落选太子妃的钱氏六小姐立志终生不嫁,而苏兰婉则嫁入独孤府,成为独孤迦罗的世子妃。
苏兰婉婚后鲜少应酬交际,听闻她和独孤迦罗志趣不投、关系冷淡,独孤迦罗虽碍于情面并未纳侧妃,但是府中美婢侍妾众多,两人关系不睦。
也有宫人传闻,苏兰婉对太子皇甫云睿同样情根深种,只是碍于派系斗争,不得不委曲求全嫁给独孤氏。
她曾听几个老宫人闲话说……苏兰婉和太子皇甫云睿有私情……
五年前,承武之乱中前太子被废黜自尽,而苏兰婉为独孤家诞下世子孙,如今刚刚四岁,按照年龄算……也不是没有可能……
她的指尖微微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兴奋的。
若这孩子真是前太子皇甫云睿的血脉,那这宫里,要变天了。
金阶之上,鲜血未冷。
礼部尚书那颗人头还滚在御案前,睁大的双眼对着殿顶,仿佛死不瞑目。血水顺着石阶而下,在苏怀堂靴边缓缓汇聚,像一条臣服的线,蜿蜒着爬到他脚下。
苏怀堂手中的天戮刀,刀锋垂落,血珠悬于到尖,随他一步步踏出,悄无声息地落在地砖上,滴落成一团团妖异的红色花朵。
他低头看了那滩血一眼,似嗤笑,又似怜悯。
“……还有人要以死明志吗,”苏怀堂淡声开口,眼神却不在尸体上,而是在跪了一地的朝臣身上缓缓掠过,“革新派和保皇派吵了整整两天,吵得本王头疼。”
他将刀递给近侍,懒懒地坐回龙椅,指尖叩着扶手,似在拨算着什么心头的棋局。周身血腥未散,殿上却无人敢动,连喘息声都被屏住。
忽而,他笑了。
那是一种安静、克制、带着轻蔑的笑,像恶鬼行凶前最后的一点温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