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走廊尽头的房间已被隔音阵隔绝了所有声响,连窗外的风雨声都不能透入分毫,一片冰冷的寂静。
宋淮舟退回原先的地方,执剑的手垂下,看了眼剑锋上不断拉长的血线,他挑起嘴角:“我当是谁,这么多年过去了,你竟然还活着呢。”
一道墨色的虚影缓缓浮现在他眼前,看不清面容:“还是要多谢师父曾给我一件护命法宝,否则十年前那一道劫雷劈下,魂飞魄散的人恐怕就是我了。”
宋淮舟握剑的手微微收紧,声音冰冷:“我师父的残魄在何处?”
那黑衣人笑了一声,身形一动,闪到了宋淮舟身后,毒蛇一般冰凉黏腻的气息附了上来:“师祖他老人家死了十多年了,魂魄早该灰飞烟灭了。即便真有残魄,说不定也投胎到了哪只野狗身上……”
话音未落,一阵凌厉至极的剑风裹着金色梵光横扫而过,将那残影一斩为二。
黑衣人顿时化作一缕雾气腾空,桀桀笑了起来:“这么多年了,他竟还是你的逆鳞。只是你如今信徒四散神力枯竭,早已不同往日,我还期待着来日与你一战呢,你可别轻易死了。”
宋淮舟冷笑一声,奈何剑迸发出灿金色的光芒,他一剑斩向黑雾,冷嗤道:“你也配。”
那黑雾被灼痛,黑衣人的声音带上一丝怒意:“以凡人之躯行天人之事,明川,你是想找死吗?!”
宋淮舟攻势不减,双手结印压了过去:“废话这么多,当年那道劫雷怎么没把你这张嘴劈豁了!”
金色梵光将黑雾整个裹了起来,贪婪地吸食着它的生命力。黑雾剧烈翻滚挣扎,爆发出阵阵刺耳的尖啸,眼看就要将这房间撕为两半!
宋淮舟眉眼下压,指尖一捏——
“嘭!”
黑雾蓦地炸开,化作数缕向四面八方逃窜,黑衣人的狞笑声逐渐远去:“多年不见,你还是一如既往的心狠手辣。”
“强行动用神力是以损耗寿元为代价的,明川,你如今已是强弩之末,我看你还能撑多久!”
四下再次陷入沉寂,隔音法阵消散,宋淮舟偏头打了个喷嚏,低头瞥了眼不住颤抖的手,将褪去血色的奈何剑收回袖中,推门走了出去。
刚走到一半,江子翊的声音便从背后响起:“宋淮舟!你没事吧!”
蹬蹬蹬的脚步声传过来,宋淮舟摸了摸鼻子,刚转过身便听江子翊倒吸了一口凉气。
宋淮舟此时浑身湿透,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水,漆黑如墨的长发颇为狼狈地垂在胸口,鬓发被水黏成缕状粘在他脸颊,衬得那张本便没什么血色的脸白得触目惊心。
那身素色衣袍本便单薄,此刻湿哒哒地裹在身上,将宋淮舟瘦削的身形勾勒得……
江子翊长这么大,见过的美人不知凡几,可唯独在此刻挪不开了视线,心脏重重一跳。
宋淮舟又打了个喷嚏,这才将他从怔愣中拽出,意识到方才在干什么后,江子翊险些咬掉自己的舌头,立刻抬起手,掌心虚贴在宋淮舟后背想给他把衣服烘干,却触到一片湿漉漉的冰凉。
江子翊手一顿。
不知为何,这触感竟莫名有些熟悉,甚至心底还有一丝自己都不知是什么的期待。
他吓了一跳,连忙收回四溢的心绪。
一股暖流源源不断地注入,两人没再开口,不消片刻,衣服便干了个七七八八。
“你这是做什么去了,怎么全身都湿透了?”江子翊收回手,不自然地干咳了一声问道。
宋淮舟整理着衣角褶皱:“啊,方才风大吹开了窗子,雨淋进来了而已。”还没等江子翊细想便岔开话题:“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江子翊摇摇头,面色不虞:“已经能确定这条船舫上确实有一处大阵,只是阵眼还没找到。方才天花板滴了一滴黏液下来,这东西腐蚀性极强……”
话音刚落,二楼一个房间内便传来了一声惊叫。两人相视一眼,迅速赶了过去。
“呼——”
寒风顺着没关严的窗子吹进来,走廊的烛火猛地一跳,彻底熄灭。
————
传来惊叫声的房间房门大敞着,门口围着的几名修士神情惶恐不安,还有人扶墙干呕不断。
江子翊皱眉走上前去:“这是怎么……”
话说到一半,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夹杂着难以形容的恶臭顿时扑面而来,结结实实地同他撞了个满怀,江子翊瞬间捂住口鼻,表情扭曲了一瞬。
宋淮舟从他身后走出,站在门口向内看了一眼。
房间内一片狼藉,到处都是打斗的痕迹。小桌被灵力绞得粉碎,鲜血浸透了床上的被褥,还在滴滴答答地往地上淌。
血泊里泡了一半身体,只剩下半截躯干,其余部分皆不翼而飞。
宋淮舟扫了僵在门口不愿动弹的江子翊一眼:“这点场面都受不住,我劝你还是趁早回两仪宗吧。”
“谁说我受不住的!”江子翊狠狠瞪了他一眼,把心一横放下捂住口鼻的胳膊,被这浓烈的气味顶得险些一个白眼翻过去,强忍着恶心往房间内跨了一步。
地上积了一滩透明的黏液,从房间中央一直拖到窗台上,像是什么东西留下的痕迹。
江子翊走到尸体旁,弯腰扫了一眼:“这衣服上袖的是煓阳王氏的家徽,但今日我好像没在船上见过煓阳王氏弟子,莫非这人一直躲在二楼不肯出来?”
宋淮舟挑眉:“来赴宴却要躲躲藏藏不敢见人,实在是奇怪的很。”
他蹲下身来,端详着尸体左臂的断面,“更奇怪的是,这左臂是被生生扯断的。若非外家功夫炼得炉火纯青,寻常人怕是很难将名门弟子的手臂徒手扯断。”
江子翊想了想:“莫非是邪祟作乱?”
“不是邪祟。”一个名唤梁琮的弟子突然开口,从大开的房门上撕下一张纸状的东西递过去,“我来的时候看过了,这条船的每个房间门上都贴了辟邪符,邪祟进不来的。”
江子翊接过符篆,见那黄纸上朱砂纵横弯弯绕绕,鬼画符一般乱七八糟,看得他头都大了,想也没想就转手递给了宋淮舟。
先前两仪宗设过符篆课,可那授课的长老一开口他便昏昏欲睡,这么多节课下来愣是一个字都没记住,以至于他只看得懂一些最简单的符文。
宋淮舟接过符篆扫了一眼,点头道:“的确是辟邪符。”
“那就怪了。”江子翊摸了摸下巴,盯着地上的黏液琢磨了片刻,从袖口拽了块布料扔下去,在沾到黏液的刹那,布料迅速焦黑下去,不过瞬息之间便彻底融化了。
江子翊不动声色地离那滩黏液远了点,“既不是邪祟,也不是修道之人,那这腐蚀性这么强的东西是谁留下的?”他随口道,“还能是神祇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