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淮舟沉默了片刻,突然问:“你还记得先前那几个镖师说了什么吗?”
江子翊一愣:“什么?送镖去玄冥庙吗……”
他蓦地反应过来,“那镖师还说不拜水神庙就会翻船,可神祇以庇护为主,怎么会随意滥杀凡人?”
梁琮接过话头:“说起这个,最近祀女湖灵力波动异常,我们宗门正处于祀女湖下游,前不久突然爆发了一次水祟,只是那水祟不同寻常,用法器和驱邪咒竟都杀不死。”
宋淮舟手指一搓,打了个响指:“这就对了。那根本就不是什么水祟,而是玄冥溃化后逸散的神力所化之物,所以驱邪用的招数杀不死这些东西。”
“水神……溃化?”江子翊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神祇怎么会溃化?还有,谁有这胆量和能耐,竟然能将一方神祇污染?”
不知为何,宋淮舟总觉心头不安。他扫了眼漆黑一片的窗外,退开一步悄悄掐了个保护元神的咒诀点在江子翊背上:“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速速离开为好。”
江子翊刚想点头,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巨响,他本能侧身一躲,便觉脸颊骤然传来一阵刺痛,身后窗扇竟碎作纷纷木屑,凶器一般携寒雨之势削了过来!
“躲开!”江子翊大吼一声,扯着宋淮舟一个箭步闪到门后,有几名子弟反应不及,生生被木屑贯穿了胸腹,一句痛呼都没来得及出口便直挺挺倒了下去。
轰隆——
天空骤然裂下一道闪电,将整个船舱映得一片惨白雪亮。江子翊被晃得眯起了双眼,从门后探出头来朝窗外看了一眼,一道形状可怖的影子蓦地出现在窗边,竟足足有丈余高。
下一刻,房间外墙被骤然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风雨再无拘束,脱缰野马般涌入,下一刻,一条还在滴落着黏液的触手便从裂口中探了进来!
梁琮抬头望着那道越来越近的怪影,心凉了半截:“这这这……这是什么东西……”
“还愣着做什么?”宋淮舟语速加快,“跑啊!”
一群人瞬间无头苍蝇般四散开来,江子翊跑了两步,见宋淮舟没跟上来,又回头去拽他:“不会武功就跟在我身边,回头被吞了连骨头都找不到!”
话音刚落,他耳朵一动,神色骤变,一把推开宋淮舟,身边的墙突然轰一声坍塌,一条触手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
江子翊一咬牙,抽剑拧身劈了上去,那看似柔软的出手与剑锋相撞,竟然发出了金石之声!
手中的剑险些被震飞出去,他一挑手腕,剑锋擦着触手刺过去,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过后,削铁如泥的宝剑竟连条白痕都没在触手上留下!
江子翊悚然:“这东西是吃金刚石长大的吗?!”
那触手被激怒,蜷缩了几下便直冲他脖颈而来。
此时若闪开,身后的宋淮舟必定会被这触手劈成两半。江子翊把心一横,硬生生将下意识躲了一半的身子扭回来,并起两指便要向剑内注入灵力。
可还没等江子翊默念完咒诀,手腕处的穴道突然被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他毫无防备,右手骤然一酸,长剑脱手落入一只修长的手中。
他蓦地回头,对上了一双沉静如水的黑色眼眸。
是宋淮舟!
还没等江子翊反应过来衣袖就被扯住,他只觉眼前一花,下一刻便消失在了原地。
————
一楼角落里,宋淮舟刚想松开江子翊的衣袖,手腕便被死死抓住,一抬头,便对上了江子翊复杂的目光。
但他丝毫不觉得心虚,坦坦荡荡地瞥了眼江子翊抓着自己的手,抬了抬那条胳膊:“吓傻了?还抓着做什么?”
“我不。”江子翊道,他拽过宋淮舟的手,见那修长的食指破了一道口子,血还没止住,伤口处隐隐带着自己灵剑的气息。
他缓缓皱起眉,掐了个修复咒诀敷在伤口上,“你方才做了什么?”
宋淮舟盯着他看了片刻,见这小仙师执拗的很,仿佛听不到他的解释便不会松手,只得叹了口气:“你不是都猜到了吗?”
“你怎么会画传送符?”江子翊上前一步,他与宋淮舟身量相仿,此刻竟隐隐有几分逼问的架势,“你还说你没有内力?没有内力根本不可能画出能使用的符篆!都到现在了你还在骗我!”
宋淮舟“啧”了一声,后退一步拉开距离,下巴点了点左手提的宝剑:“这剑也忒重了,你快点拿回去,我手都酸了。”
江子翊又将他拽回来,一手接过剑:“你别想岔开话题!”
“……”宋淮舟转了转手腕,一抖袖口,一张黄澄澄的符篆便落了下来,被江子翊接住。
“我的确没有内力,这符篆也不仅仅是张传送符。” 宋淮舟掀起眼皮扫了那符篆一眼道。
江子翊见这符纸上竟只圈了几个圈,同他见过的符篆都不甚相同,“那是什么?”
“借灵。”宋淮舟仗着江子翊看不懂,信口胡扯,“我虽灵力虚空,但可通过借灵符向神明借,以此来催动传送符。”
见江子翊仍半信半疑,他干脆撩起衣袖,露出半截白皙的手腕:“江少侠若不信,一探便知。”
露出的半截手腕洁白纤细,江子翊盯着上面纵横的青色血管,喉头竟有些发紧。
他晃了晃脑袋,伸出两指搭在宋淮舟手腕经脉处,分出一缕灵识探进他的识海。
宋淮舟的识海竟真是一片荒芜,半分内力都没有。他试着往里注入一丝灵力,也像是泥牛入海,没有丝毫波动。
这老狐狸说的竟是实话,他真的没有内力。
识海是修道之人极为私密的地方,被旁人闯入多少会有些不适。江子翊便没多做停留,立刻将灵识抽了回来。
宋淮舟扫了他一眼:“看吧,没骗你。”
江子翊“切”了一声,松开他的手腕:“亏得本少爷还想……”
话说到一半硬是被他憋了回去。江子翊瞪了宋淮舟半天,才像只撒了气的河豚一样嘟囔道,“老奸巨猾,早知道让你自生自灭去得了……”
宋淮舟摸了摸被抓得有点泛红的手腕,似笑非笑地睨了臭着脸色的江子翊一眼。后者似乎是气得不轻,把头一转背对着他,窸窸窣窣地整理起方才在传送阵中弄乱的衣袖。
看江子翊吃瘪仿佛会让宋淮舟心情很好。
他把目光从江子翊气鼓鼓的背影挪开,嘴角微微挑起一点。
小兔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