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画舫表面看着华丽,里面更是奢侈,流水宴人来人往,觥筹交错之间,不觉已至傍晚。
角落一处小桌前,江子翊一抹嘴,抬手招呼:“小二!再上一盘酒酿鸭子!”
宋淮舟看着他像是几辈子没吃过饭的饿死鬼,抽了抽嘴角:“不过是几日没用过饭,至于吗。”
江子翊吃得满嘴流油,翻了个白眼含混不清道:“本少爷变成这幅样子还不是拜你所赐,你还敢提。”
宋淮舟给自己倒了杯茶,无视了江子翊推过来企图要茶的瓷杯。正欲开口,一声炸雷突然“轰”地炸响,整艘船舫都晃了起来。
两人转头看向窗外,天不知什么时候阴了下来,一团浓密的乌云黑沉沉地压在头顶,将阳光挡了个严严实实。
下一刻,狂风突然撞开窗子咆哮着涌入,将窗边的夜明珠吹下砸了个粉碎,船上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 “怎么回事?”
小二忙跑到窗边将窗户关严,擦了擦额头的汗:“诸位客官冷静,只是风太大吹开了窗子……”
轰隆!
又一声炸雷淹过了小二的后半句话,这天气变得太过匆忙诡异,未免让人心生恐惧。
宋淮舟和江子翊旁边一桌坐了几位镖师,一人环顾四周,小声道:“早便听说祀女湖不太干净,来往的商船凡是没拜过水神玄冥庙的都翻了船,这实在是……”
另一人压低声音:“说起这个,两日前有位东家找来,说是要往玄冥庙送一趟镖,还必须是子时前后。”他打了个哆嗦,唏嘘道,“这趟镖诡异得狠,若不是开价极高,怕是没人敢接。”
“……”
江子翊同宋淮舟对视了一眼:“不拜水神庙就会翻船?这水神未免也太横了些。”
宋淮舟低声道:“前些年还未曾有过此事,看来这祀女湖确实有些古怪。”
正说着,又一阵狂风吹来,所有窗户被嘭地吹开,滂沱大雨随狂风刮了进来,船舫重重一晃,向一侧剧烈倾斜过去,桌椅碗筷向一侧滑动过去,满桌佳肴碎了一地。
风雨吹灭了烛台,黑暗兜头罩了下来,舫内瞬间乱作一团。
所有人都在尽力抓住什么来稳住身形,宋淮舟敛起吊儿郎当的神情,目光迅速在满船混乱中扫过,衣袂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似是捕捉到了什么,他目光微顿,眯起了眼睛。
下一刻,顶着狂风踉跄着跑去关窗的小二惊叫一声,颤抖而惊恐的声音传了过来:
“绳子……绳子断了……”
————
湖面狂风大作,画舫像一条幽魂飘荡在沉黑水面上。方才几轮狂风扫过,夜明珠摔碎了大半,此刻船舫内一片昏暗,所有人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惶恐不安地窃窃私语着。
江子翊惊魂未定,手死死地扶在窗台边:“固定船舫的绳子一般不会轻易松动,多半是被人切断的。因为没想过会离开岸边,肯定没有人事先拜过水神庙,船肯定会沉……有人要害我们!”
宋淮舟望向窗外,陷入沉默。
画舫已经飘到了湖心,天空完全黑了下来,画舫檐角挂的大红灯笼在风雨中摇摇欲坠,隔着雨幕看不真切,像颗摇曳的、还在滴答淌血的头颅。
一道闪电蓦地撕裂黑暗,江子翊抬头望去,宋淮舟负手站在窗前,半边侧脸被闪电映得雪亮,衬出几分他从未见过的凝重。
他看见宋淮舟嘴唇开合,一句让他毛骨悚然的话便传到了耳边:
“你听过‘生人祭’吗?”
“生人祭?”江子翊变了脸色。
百年前江湖尚未分出黑白之际,曾有人研制出三大禁术,分别为生人祭、血尸与仙人桥。好在江湖秩序建立后,这三大禁术早已被明令禁止,除了十多年前爆发的一场大规模血尸,这么多年已鲜有人再提起。
而这三大禁术中,属生人祭最为邪恶。
“所谓生人祭,就是布下炼神大阵,以修道之人□□和元神为祭,召唤十恶道的阴兵邪祟。”江子翊突然醒悟过来,环视了一眼四周。
果然,方才还在船上的镖师和小二已经不知所踪,此刻船上除了他和宋淮舟,尽是着弟子服的宗门子弟,而他本人也是两仪宗弟子,至于宋淮舟……
他狐疑地盯着宋淮舟:“如果真如你所说,现在船上只剩下宗门子弟,你又是怎么留下的?”
越想越不对劲,他逼近一步:“还有,生人祭在江湖上早已销声匿迹,连我都是从禁书里翻到的,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他伸出一指指着宋淮舟,“你还有什么瞒着我?”
“没大没小。”宋淮舟拍开他的爪子,没好气道,“最好是我猜错了,如果猜对了,那恐怕就麻烦大了。”
江子翊皱眉:“可有解法?”
“……”宋淮舟一言难尽,“江少侠,我不过一介手无寸铁之人,这种事情不应该我问你吗?”
江子翊噎了一下,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问了多么蠢的一句话。
“不过这一切都只是猜测。”宋淮舟打了个哈欠摆了摆手,“有些乏了,楼上有房间,不如先去休息一下。”
江子翊瞪大了眼睛:“小命都悬在刀尖上了你还能困?上辈子没睡醒吗?!”
宋淮舟舒展了一下身体,转身上楼:“反正在哪里不是死,我先睡一觉,有什么事醒了再说。”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好像生死是什么无足挂齿的小事一般。
江子翊无奈地转回头,没注意到宋淮舟的脚步在楼梯前突然顿住,身形晃了一下才堪堪稳住。
宋淮舟扶着楼梯扶手的指节微微泛白,可他神色如常,只是顿了一下便重新迈步走了上去。
————
二楼有为远道而来的客人准备的客房,但此刻所有人都聚集在楼下,二楼一片漆黑空荡。宋淮舟也不点灯,摸黑走到走廊尽头的房间,开门前脚步踉跄了一下。
……这身子真是越来越没用了。
宋淮舟自嘲地笑了笑,仅仅是几步路的功夫,冷汗就已经湿透了他单薄的衣衫。潮水般的钝痛反复鞭挞冲刷着他一片荒芜的丹田,寒意钻入四肢百骸,他下意识抱紧了胳膊。
“吱呀”一声,木门在身后合上,宋淮舟扶着门吐出一口气,脚步凌乱地走到桌边,这几步仿佛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以至于坐下时他连提起茶壶倒一杯茶的力气都没有了。
歇了好些时候,宋淮舟才攒足力气给自己倒了杯热茶,刚放下茶壶,便从茶杯中还泛着涟漪的水面看到了一对血红的竖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