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运气站在她这边。
大演员并未在场,或者说,并没有试图阻止她。她成功把面具带出演员化妆室。
这是一副多陈旧、又多劣质的面具啊。
边缘被腐蚀成斑驳的黑色,那两颗大眼珠粘在上面,摇摇欲坠。
……喔。
做贼心虚的窃喜,让她做不出任何表情。
回头四下看看,确定走廊只有自己一个人。
已经开始哼唱那段旋律了,把面具在脸上扣好。
那副面具并不完全透光。
在黑玻璃一般的质感中,她看见走廊尽头那面光滑的墙,倒映着模糊的人影。
她已经提前满足了。
虽然不是大演员戴着这副面具在起舞。
她看着墙上那个人影,做出各种各样机械的动作,把脖颈凹折成90°,绝望的傀儡。
她不是一个人在歌唱。
她听见含混不清的吟唱曲调,低沉得像是深埋在土壤之下,非人的声音。
它们吟唱的也不是人类的语言。
不是通用语,不是古非洲大陆的语言,不是印第安语,不是。
它们有自己的朝歌,信奉一个混沌的无面神。
心底涌出激动的热流,就像看见大演员的舞蹈一样;她庆幸自己终于找到一种方法填补演出间隙的空白。
可怜的观众。他们从来没有办法填补,只能拿着门票求她施舍入座。
自己戴着面具,也是他们的半神。
歌唱的声音越来越大。她学会了那种祷祝,回荡在空旷的走廊间,起舞,永不停歇地起舞!
不知道自己狂欢了多久。
直到筋疲力尽,一屁股坐在地上,震掉了面具。
断片好一会儿,尾椎骨的疼才隐隐冒上来。
她记得自己似乎在一个昏黑的、弥漫紫色烟雾的山洞中舞蹈。四周一切都很黑,她的记忆只是疯狂的载体。
从有记忆之初,她就在那里不停起舞。
隐隐预感到离下一场演出不远了。如果不及时归还面具的话,大演员可能会发现,还会格外气愤。
她感到懊悔万分。
自己竟然私自占有了这副面具那么久。
从地上爬起来,抓着面具穿过公共化妆间,放在她曾经偷窃过它的位置,物归原主。
然后匆忙从案发现场逃离。
她得赶在大演员戴上面具之前,跑到门口检票。
她有史以来第一次没遵守检票员规定,到岗晚了一些。
高大、褐色、肿胀的客人,已经从门口排到广告牌之后的迷雾中了。
她在站定之后,迅速开始检票,观演队伍才流动起来。
她感觉紧张,手都抖个不停;大演员会责怪她的,把她吊在幕布横杆上,像黑桃的下场一样,因为她不仅偷了他的面具,还迟到了。
眼前一直出现那第四个空空如也的绳扣,不间断的幻觉。
卡德拉、卡斯托、卡瑞娜、卡伊、卡莱布、卡帝亚……
她恼火地抬头盯着队伍,一大群一大群K女士,和崭新的门票,正在涌向她。
“卡米尔!”
她不断大声叫着卡米尔的名字,向几乎每一个递来门票、面无表情的白色夫人。
“……卡米尔!”
没一个人理她。
她眼睁睁地看着那些K女士从身边路过,也不敢伸手抓了。
卡米尔打定主意不和她说话。
新门票多到口袋里放不下,这次,K女士军团几乎占满剧院十分之一的座位。
令人作呕的棕褐色,被调和成斑驳的白色。
她打心底祈祷卡米尔不要恶作剧,不要全都在演出结束后爆开。现在的剧院已经变得污秽不堪了,特别是在清洁工离世之后。
铺天盖地刷新的卡米尔,就像游戏里的bug。
bug?网络游戏?
一些属于人类的记忆让她愣了一下。这简直太陌生了。
哦不,自己从来都不知道什么人类记忆。只是错乱而已。
大演员已经登台了。
新门票扎扎实实塞满了她的两个口袋,她还一手抓了一把。但没时间回去把它们放进抽屉了,她只能用肩膀微微顶开剧院侧门,以便自己及时就位。
她看见了,戴着面具的大演员。
天哪。
亵渎神明的笛声和舞蹈。但她觉得自己戴上那副面具,本身就是对大演员的亵渎。
那种假性欢乐此时又回到她的身体中,她把头夹在门缝中,金属门票锋利的边缘,割进腐烂得软塌的肉里,粘液流出来,浸着那些门票。
她观看得入迷。她是那些礼貌的、懂得艺术的观演者中的一员。
她几乎要流口水了。如果还有的话。
她一直保持那种姿势,直到演出结束。僵硬的声音从骨骼里冒出来。她才感觉到一大把门票把手给割破了,慌乱地跑上楼,想把它们放好。
身后,侧门吱呀一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