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同时期待下一场演出,和卡米尔的出现。
在衣物摩挲的寂静中,响起了气球被戳爆的声音。
啪,啪,啪。
邢星惊恐地看着在人头攒动的队伍中,白色的高挑身影接二连三爆开来。
有些一离开位置就爆开了,有些摩肩接踵地在人群中,溅了前后客人一身。
看来她们全都不会来了。
在邢星的注释中,那些持有不同门票的卡米尔在剧院陨落,变成烂在地上的粘液。
被溅了满身满脸的客人并没有表示不理解,甚至十分平静,就像没看见,踩着黏滑的浆体踽踽前行。
天哪,她觉得卡米尔不仅在生气,还在惩罚她。
她离得太远了,没看清楚那些美丽的脸庞是怎么忽然肿胀、变成黑褐色,然后炸开的。
踩着那些浆体的鞋子,还在地上布满凌乱的脚印。
直到客人全部散场,邢星都没能离开那道门缝。她一片空白地盯着满地的泥脚印。
也许她该着手把地面清理一下。
连同门口那滩和自己更衣室那滩。
但她不知道黑桃的拖把收纳在哪里,也不知道在哪里可以打到清水。
演出厅的台阶,到处都是稀烂的泥泞,和脚印,邢星简直无法直视。好在她并不需要穿过大厅或是停留在里面,也不需要长久地呆在更衣室,或是频繁越过剧院大门前那一堆。
她开始无所事事地在走廊徘徊,想象自己拿着和黑桃一样的拖把。
她哼的歌,很快因为焦躁不安而走调了。
她想象大演员的动作,在无法安抚的大脑中,总有一个戴小丑面具的人在跳舞。
大演员不演出的时间,简直太难以忍受了。
她无论如何该到他的化妆室去,把面具拿出来。
否则,在无比漫长的等待时间,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她知道大演员的化妆室在哪里。
剧院的结构并不复杂,她刚被卖到这里,小镇还没被迷雾笼罩时,她就和黑桃探索过所有房间。
彼时剧院常驻演员有很多,还有不少流动参演的。他们有公共化妆室,时常热闹非凡。
大演员在他们中间地位很高,有专属于他的化妆室。他年纪不小了,平时不苟言笑。但不像现在这样冷漠。也许是演员陆陆续续都离开了的缘故。当时他的手和脚似乎也没有这么长。
邢星推开走廊尽头的双开木门,其实门是没有锁的,只不过她从不去她不该去的地方。
演员候演的化妆间,和她想象中那个张灯结彩、有壁炉和镜面墙的地方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时间太过久远,她也记不清这个地方其实应该如何。
公共化妆间没有开灯,所以所有家具都没有颜色。
她正对着的就是那面镜墙,只能看见一个鬼祟、瘦小、佝偻的人影在慢慢移动。那就是她自己的影子。
香水瓶罐和化妆品散落在地上,墙角似乎有蜘蛛,也可能没有。她还隐约能看见梳妆台上的小球灯。
后来她发现地上那些乌黑的、浮絮一样的东西并不是灰尘。
她走过的时候,那些东西会游动,迅速散开又聚拢。似乎没有形体。因为她裸露的那只脚,也无法感觉灰尘轻抚过时的痒意。
那只是黑色的雾气而已。
寂静得瘆人,连老鼠都没有。
公共化妆间的另一侧,又是一个双开门,同样没有上锁。
从那里就能进入大演员的私人化妆间。
准确地说,这其实本来就是一个巨大的候场厅,是剧院给大演员筑起一道墙,允许他拥有私人化妆间的。
邢星踢开雾气,从那扇门进去。
有经常使用的迹象,大演员的化妆间比公共的那个整洁许多。但化妆品的瓶罐放在架子高处,不像频繁拿取的。
他只是戴着假面出演,其实用不着化妆。邢星想。
这里也没有镜墙。一整排衣架上分门别类地挂着西装和戏服等各种服装。
邢星不知道大演员在不在休息,或是躲在哪个衣柜的隐门之后。
她蹑手蹑脚地穿过摆放各种支架的空地,另一边就是他长方形的橡木桌。桌上很干净。
巨大的圆形镜子被橡木支架架在桌子后方。
昏暗的光线下,镜子前那个尖而长的外轮廓,似乎就是小丑面具的鼻子。
邢星屏住呼吸。她感到委屈,仿佛和这副面具生离死别了很长时间。
她抬眼就看见那面镜子。
这里所有的镜面都那样混沌,虽然并不肮脏,却只能照出模模糊糊的近物。
她看见自己委屈的面容在化妆镜中变得扭曲可怖,特别是突出的双眼和露出骨骼的腐肉,从颅骨上出挑几绺干枯、黏连的发丝。
好在她已经习惯了,自己丰富想象力混合剧院奇异光谱带来的错觉。
所以,一瞬间惊愕后,就成功把视线移回到小丑面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