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星从门里扑出来,一身黏腻泥泞、漏着乌黑发红的液体。
她看见自己的仿生人提着电锯,一脸惊愕。
水果刀锋利地朝它硅胶的脸割下去。
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用刀割自己脸的,邢星想。
刃口切开皮肤,透明的半流体填充液涌出,已经启动的电钻“铛”地落在地上,溅落火星,照得人苍白如纸。
巨大的黑色软体生物试图从门缝中挤出来。
混乱。
她的手被人抓住了,十分用力地甩到墙上。
剧痛从后脑勺传来,但仅仅两秒钟,她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失去意识。
……死了吗?
为什么能看见自己的膝盖。
和身体分离的,被浸润在灰色流动的实体中,分不清是雾气还是水。
引力已经倒错了,没有几何意义的石块漂浮,或是沉淀在半空中。
天就像海,乌黑而有光。
“不要向上看。”
一双白色的手挡住她的视线。
她分明没在向上看。方位的逻辑不存在了。
在银灰色介质中,倒影着菲尼克斯。
她也会忧伤吗?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就像经历了什么不公一样。
“不要向上看。众神不会离开席位,而我习得人类,因此已失去资格。”
“母亲伊德海拉亦是如此。”
邢星无法理解语义,大脑也无法连接到这个域。
但菲尼克斯传递的情绪,她全盘接收了。
一种油然而生的悲伤,为她悲伤。
浸在银灰色介质中,邢星试图用一点本能重组自己的身体。手脚、内脏、头颅、眼球的位置都不对,她感到难受。
虹吸感从上部的洋流中袭来,她看见身体在旋涡中扭曲、融化。
冰凉的海水流进血管,冷得她牙关打颤。
……
不是海水。
窒息中,意识垂死挣扎,拔出泥潭,她猛地睁眼。
是药水到血管里引起的冷和晕眩。
她看见赵助手,把空的10ml针管扔进废物桶。
“……轻微脑震荡,大概率醒得没那么快……醒了。”她瞥了眼邢星,平静地说。
邢星试图张嘴,从声带中冲出含混的呜呜声。
她无法调动面部肌肉。
嘴被粘住了。被一块大胶布。
……可耻啊,这种粘性的胶布,撕下来可是很痛的。
不仅嘴被粘住了,手和脚也被绑起来。她才发现自己被一根麻绳吊在空中。
她狠狠瞪着赵助理。
“我从没这么快衔接实验,微波炉没有保养,实验数据也没有整理。但是恐怕放久了会不新鲜。”
她听见菲尔德的声音。
她使劲转动眼球,想向声音的来源看,但徒劳无功。菲尔德还站在她的视野死角。
“我害怕每一个实验体。如果某一个实验体接受了犹格索托斯的知识却没有毁坏,那祂将先于我而成神。”菲尔德悲伤地说。
邢星感觉他在自说自话。
因为他身边到处都是仿生人,而唯一一个能和他聊天的真人却被堵着嘴。
疯子都爱自说自话。
“而你是我最期待,也最害怕的的实验品。”
哦,原来是和自己在说话。
那种碎碎念,像祈祷一样。
为什么?为什么最期待也最害怕?
邢星想问他的。
如果有人回应他的话,这番碎碎念大概会享受翻倍。
“因为你大概率是个天赋者。你对犹格索托斯最为敏感,而且你也最合适。数学,万物而归一,万界科学的法则。你是最聪明且最具神性的那一个。我越想越害怕了。如果实验成功,我该拿你怎么办?”
啊哈,最聪明的那个。
自己怎么高兴不起来。
菲尔德从没用这种患得患失的口吻和她说过话。
不过现在邢星理解了,他就算把笼子里所有的鸡和兔子全放出去,让它们满世界乱跑,都不会把自己放出博物馆。
……摔断腿也不行。
“不过应该不会成功的。人类无法直视一个外神,就算隔着门之匙也不行……如果一旦有成功的可能性,我都会向里走。”
菲尔德说。
“只要有人成功,我就会成功。因为我的大脑更强于一般人类。”
这是有客观评估量化的。不是他瞎说的。
天才在右。
起吊器缓缓上升,邢星感受到失重。
自己正在被抬升到一个相当的高度。
当她意识到绳索正在缓缓向哪里移动时,幻灭的恐惧让她理智全无,扯痛嗓子疯狂呜咽。
爹啊。
如果桃心预言的微波炉是某种用电磁波激活远古石镜的圆筒装置的话。
她想蹬腿和摇晃,然而麻绳把她捆得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