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裴鸢煎了第二副药,喝下苦药,心中也没抱什么希望,她该去红药庐查一查线索,但按她如今的状态,去了恐怕更易露出破绽,只能等转去大理寺,才能顺理成章去查。
裴鸢也只把自己当男子,夜里临睡时,一旦脱下衣裳,看见绸带就有些惆怅。
裴鸢灭了灯上床,闭上眼之后,黑暗中似有冷香萦绕。
虽然那夜漆黑,她也想不出画面,但触感和声音全都清清楚楚。就连味道也忘不了。
那一缕冷香清晰得仿佛就在鼻端,黑暗中,明明没有光,可触碰她那人的脸竟然清晰了,赫然正是齐王,他揽着她的腰,贴近来含了下她的唇。
裴鸢惊坐起来,侧首一看,香味确实存在,是齐王给她那张手帕,她脱衣时落在了枕边。
她点了灯,起身将帕子放得远远的,吹了灯重新躺下,荒唐的画面竟然还是挥之不去。
裴鸢起身,抓起帕子想扔到屋外去,终究是没有扔。
走到书案边,将手帕夹在了一册唐律中,又将那册书放在了最下层。
这下她睡了过去。
梦中燥热难当,那夜的情景又换着花样上演。
压在身下的人不配合,她还当自己是男子,寻纾解不得,热得汗水直流,滴落在对方的胸膛上,发出哒哒声。
焦躁间似有什么燃了,哔啵作响,甚至有烟火味道袭来。
裴鸢惊醒过来。
屋内火光熠熠,火舌从门扇处舔上了房梁。
裴鸢魂飞天外,凭着本能想跑,火是从门口燃起来,那方火苗滚滚如浪,无法靠近分毫。
眼看官袍和绸带也被火苗吞噬,她片刻不耽搁,从衣柜里扯了件布袍披上,想从后窗跳出去,临走又转去案上拿最贵重的那套唐律。
将厚厚五册书抱在怀里,火焰已经覆盖了大半个屋子,情急之下,她抬腿踹开窗扇,一个前跃翻滚出去。
屋子刹那归于火海。
裴鸢还未站稳,一个黑影闪至面前,雪亮刀光划过,她躲避不及,下意识用书册抵挡,刀尖刺破了书册,裴鸢身体快于一切地扭转书册,黑衣人的刀竟被她拧掉了。
黑衣人俯身拾刀,裴鸢一脚踢在他面上,黑衣人偏倒在地,她拔腿就跑。
没跑出几步,迎面闪出两个黑衣人,举刀就砍,裴鸢定在原地,蹲下了将书册举在头上。
一旁的火光冲天,她浑身一热,就地一滚,寒刀擦着她的衣袍划过。
滚了起来,对方也都再次刺过来,刀光混着火光,在眼前晃荡,几乎就要到面上。
破空声忽至,两人忽然僵直了,箭镞穿透胸腔,滴着粘稠血液。
看清羽箭射来的方向是一群着甲的金吾卫,裴鸢拔腿往那边跑,跑了几步发现里头有个未着甲的,正是齐王。
他立于马上,金线织就的朝服闪着金色流光,正收回长弓,双眼仍旧淡漠,似乎除了两个已经死了的刺客,她也不像个活的。
裴鸢忽地定住了。
赵泓喝令金吾卫止步,一人下马朝裴鸢而去,她立在原地,发丝凌乱披散着,单薄的里衣也松了,素日被圆领官袍遮挡严实的领口露出大半,可见半边锁骨。
裴鸢只顾着紧抱书册,眼看赵泓过来,似是要朝她伸手,她忙往后退了两步,弯身下跪,朝他拜下去。
赵泓的手顿在半空,火光在他眼中闪过,他收回手。
“裴鸢!”忽然有人大叫着扑过来。
两人看去,是卢践,他满目焦急,快步走来,同时解下外袍,走到裴鸢身边披在了她背上。
裴鸢大大松了口气,直起身拉拢外袍,快速整理了衣衫,朝二人拱手行礼。
她的头发还披散着,两人都看得一愣,回过神来转到地上的书册。两人都定了片刻。
火光大亮,地上的唐律字迹清晰,书中的暗蓝色手帕也露出了一角。
卢践在近前,眉头微皱,看着她,“我来迟了,可有受伤?”
“我没事。”裴鸢对卢践说起话来,“那看守卷宗室的小吏很可疑,少卿快派人去追查。”
“此事我已经安排。”卢践应道。
赵泓只淡淡看着裴鸢不语,姚慕川带着另一个还活着的刺客来到跟前,他才转身,状似无意地挪了半步,恰挡住裴鸢身形。
姚慕川瞥了一眼裴鸢和卢践,朝赵泓行礼:“此三人刺杀裴主事,招数狠辣,想必预谋已久,恐怕幕后主使不简单,臣这就让人连夜审问。”
卢践插话:“此事牵涉大理寺的一桩要案,恳请殿下将此人交给大理寺审问。”
赵泓不语。
姚慕川侧目看着卢践,“刺客要杀的是户部主事,与齐王府有关,不劳卢少卿操心。”
卢践看向齐王,又看向裴鸢。
“殿下容禀。”赵泓背后的裴鸢出声了。
赵泓不转身,她拱手对着他的背影:“今日这一出,确实是因微臣参与了大理寺的一桩要案,此人与那案子有关,并非针对户部,该是卢少卿的事务。”
赵泓没转身,嗓音淡得没有情绪,“裴鸢去大理寺,是本王指派,查那桩案子的人不少,偏偏她参与就被刺杀,是冲谁来的,不言自明。”
他的意思明确,是想带走刺客,卢践定定道:“案子本身与齐王无关。”
“即刻就有了。”赵泓淡道,“此案久久不决,本王今夜就进宫禀明陛下,该三司联查,到时还需卢少卿尽力协助。”
卢践震动,看向裴鸢。
裴鸢脸庞在乌发包裹下,下颌被挡住,柔软情态尽显,她皱着眉,望着赵泓的背影,想说什么,不敢开口。
“把人带走。”赵泓说完,抬步离去。
这场面,仿佛她真是齐王心腹,被安插到大理寺,演了半年苦肉计,得了卢践的信任,眼下少詹事谋反案背后的人按捺不住露出破绽,她也可功成身退了。
可裴鸢不记得有这回事,她只记得自己是和卢践约好,一起查清真相,不为帮谁争权夺利,只为正法理,求公道。
裴鸢看向卢践,卢践偏着头并不看她。
见裴鸢站在原地,和卢践默不作声,姚慕川咳了一声,示意裴鸢跟着走。
裴鸢无动于衷。
姚慕川乐得他拎不清,冷笑了一下就要走。
却见前方齐王站住了,转回身看着裴鸢,唤了一声,“裴主事。”
裴鸢看过去,赵泓的神情淡漠。
裴鸢打了个寒战,朝卢践恭敬行礼,跟上了姚慕川。
-
乘马到了齐王府,裴鸢下马,灯光昏昏然,齐王走到她面前。
垂眼看了她一会儿,拿出一支闪着亮光的锐物,裴鸢下意识抬手来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