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泓顿了顿,拉过她挡在脸前的手,将手中的金簪放在她手里,“头发。”
裴鸢反应过来,抬手将头发绾起来。
将头发挽好,转回身来,仍有几丝碎发落在脸侧,赵泓看了看,没再说什么,转身叫来姚慕川,叮嘱他,“带她去观澜院,拿一套官服。”
又吩咐迎出来的齐王府典军陆迟,“任何人不得靠近观澜院。”
姚慕川和陆迟应下了。
赵泓上马,看了裴鸢一眼,打马而去。
裴鸢一直呆立着。
“走吧裴主事。”姚慕川瞧了一眼裴鸢头上的发簪,这簪子刚刚还在殿下头上。
裴鸢抬步,姚慕川走在了前头。
夜色深重,行走于殿宇之间,穿过两座大殿,又穿过一道门,两座游廊,仿佛走不到头。
暗夜将一切景致衬得幽深,姚慕川步子大,走得很快,裴鸢跟着他,到了观澜院,累得额头渗出了细汗。
姚慕川停步,见她站得离他老远,推开门,又绕过回廊,树影横斜。
“这就是了,王爷的意思应该是让你今晚住这儿。”
裴鸢望了一眼比寻常宅邸高出一倍的房檐,有些不太自在。
姚慕川冷道,“别得意,其余的地方都有人了,就这还空着。这是王府后宅正殿,不可能让你个九品小官长住,受了半年冷待,让你住一晚而已。正房别想了,住那间。”他指了指东厢末尾的一间房。
按说姚慕川是上官,裴鸢该对他恭敬有礼,但她一句话不说,也没有行过礼。
裴鸢进了门,转身来关门,用了些力道,关得大声。
姚慕川神情骤冷。半年前裴鸢受殿下重用,他已经与他不和,他本不是个小心眼的人。他记得清楚,王爷第一次同他介绍裴鸢时,他才十七岁。
少年天才,他同样惜才,为表亲近,他挨近他,一手拍上他的肩揽过来,一手想拍上他的胸膛,正想说几句好话,他猛地缩开。
虽然裴鸢立刻笑着赔罪了,话也说得好听,但他显然被嫌了,当众丢了面子,从那之后看他哪里都不顺眼。
殿下向来不管下属争斗,裴鸢也避着他的锋芒,他堂堂五品谘议参军,且比他年长几岁,不好刁难他。
半年前他一落千丈,他松了一口气,直到前几日得知裴鸢在查少詹事谋反案,他才回过味来,这像是王爷和他提前谋划的苦肉计。
今日事发,王爷亲自赶去兴义坊救他,他已有不满,见他为卢践说话,定是生了异心,正自庆幸,王爷却没计较把他带回王府,赐给他金簪,还让他住这独一无二的观澜院。
想他跟着王爷快十年了,还没这殊荣。眼下看来,他竟还记着他的仇。
眼下正是用人之际,姚慕川冷哼一声,暂且忍下了这口气。
遣人寻了一套九品官服,想到王爷不让旁的任何人靠近,陆迟司王府侍卫,向来不管这些庶务,还得他自己送去。
再来到观澜院,姚慕川已是装了一肚子气。
里头灯已经熄了,姚慕川重重拍门。
裴鸢点了灯,走到门边,“谁?”
“我,谘议参军姚慕川!”
“你等等。”裴鸢走回了屋里,等了良久才拉开门。
姚慕川脸都绿了。
扫了他一眼,穿得整整齐齐,方才他应该已经睡下了,开门接个衣服的功夫,还搞这一套。
见了他手中的官服,裴鸢伸手来接。
姚慕川递给他,裴鸢要拿,他却抓着不放。
裴鸢正眼看他。
姚慕川冷道:“你长得是好看,不过放心,我对男的没兴趣。”
裴鸢:“哦。”
“尤其是天生女相的男人,不雌不雄,矫揉造作。”
裴鸢冷了眼,官服不想接了,刚松手,对方也丢了手,官服掉落在地。
姚慕川冷哼一声走了。
裴鸢按下愤然,捡起来转身进屋,重重关上门。
-
神皇寝宫集仙殿。
神皇方沐浴过,披着曳地长袍,穿过层层纱幔坐于床边。
女官狄清将袍脚理顺,笑道:“陛下,薛将军已在外等候。”
神皇闭着眼,嗯了一声。
狄清朝宫女抬手示意,片刻后,一阔面宽额身形伟岸的年轻武官踏入了寝殿。
神皇睁开眼,眉间的疲色和威严一扫而空,雪白的锦袍上,各色牡丹层叠堆积,却不及她半分雍容华贵。
“来,给朕按按。”神皇抬手搭着肩。
烛光透亮,神皇面庞如珠,莹白润泽,乌黑发髻泛着油亮光泽,看去仿若壮年妇人,没有半点老态。
薛明义心知神皇年岁已逾六十,然这般美貌天下又有几个男人得见。
殿内人都退下了,薛明义缓缓为神皇捏肩。
神皇勾着笑,“要是他们也如你这般省心就好了。”
“那陛下岂不要冷待明义了。”
神皇轻笑,抬臂按住他的手。
“陛下。”外头传来前朝禁军的声音。
有人深夜叩阁。
往常大多是刑部侍郎冯未明来扰,神皇总会接见,今夜却没应,握着薛明义的手没放。
外头静了片刻,语声又起,“齐王殿下求见。”
神皇顿了顿,丢开薛明义,起身笑了起来,昂扬笑声荡在寝殿内,似要将房顶掀了去。
“别愣了,给朕更衣。”神皇回首,方才的慵懒不再,双眼亮如暗夜中的鸱鸮。
薛明义摆出的陪笑状化为慌张,滚下床来,为神皇更换朝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