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琛愣在那里，看着白瑞雨突然背转身去，只露出产袍里微微起伏的单薄的脊背，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白瑞雨应该是在害怕。

早上白瑞雨求他帮忙的时候，他拒绝得太激烈了，以至于现在白瑞雨都在害怕，怕他会食言，改主意要带白瑞雨去医院，或者怕被白瑞雨的现任找麻烦，抛下白瑞雨一走了之，又或是因为他被那段视频吓到过，所以白瑞雨连痛都不敢大声喊，只会像现在这样背转身去，咬破嘴唇无声无息地忍下来。

明琛张了张嘴，想劝白瑞雨说你这是何苦，嗓子却像被人掐住了。

人是过往经历的集合，白瑞雨的前半生就是他现在之所以这样的完美注解。明明是这么好的人，第一次结婚遇到他这样的货色，再婚的老公在他生孩子时都不见人影，他有什么资格责怪白瑞雨，怪他敏感、多疑又警惕，随时随地都觉得不安，好像这世间什么都不足以依靠，天下唯一值得信任的就是他自己。

他不能责怪白瑞雨，如履薄冰，又如惊弓之鸟，这不是白瑞雨的错，这都是他明琛的错，他不能责怪白瑞雨把他设想成坏人，他本来就是坏人。

何况白瑞雨已经这么难受了。无论看过多少视频，听了多少科普，此时此刻白瑞雨承受的痛苦，明琛都无法为他设身处地体会万一。

安慰的话说不出口，明琛走上前去，试探地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产袍下单薄的脊背。白瑞雨轻轻抖了一下，但没有躲开，明琛胆子大了点，掌心上加了力度，顺着纤瘦的脊椎骨滑下去，有点笨拙地轻声安慰：“放心吧，我不走。”

白瑞雨没回答，僵紧的身体却放松了些，明琛又帮他按摩了一会儿，感觉他呼吸没那么沉重了，又问：“还难受吗？”

白瑞雨轻轻摇了摇头，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刚才是他先发脾气的，现在却要明琛哄他，但他实在太疼了，情不自禁地想耍赖，留恋着明琛难得的耐心，想着多赖一会儿是一会儿。

明琛哪想得到这些，见白瑞雨好些便松了口气，刚才那股被掐喉咙的感觉也消散了：“那还喝吗？”

白瑞雨轻轻点头，明琛便把他刚刚没喝完的水瓶递给他，怕他躺着会呛到，还托着他往软枕上方又挪了一挪。

床上的人吃力地靠在软枕上，眼尾还染着红，仰头时细白的脖颈上全是晶亮的薄汗，大概是身体虚弱，他每喝几口都要喘口气，因此喝得很慢，好在最后还是喝进去了大半瓶，也万幸没再吐出来。

看白瑞雨喝水的工夫，明琛也把自己剩下那瓶喝完。这饮料在国内上市十几年，喝起来都是一个味，但白瑞雨好像格外喜欢，成箱成箱地买，昨天好像还从厨房里抛出来一瓶招待过他。

他看着手里的塑料瓶，这东西在他心里就不算个饮料，味道说甜不甜说酸不酸，也没有可乐雪碧那种透彻的气泡感。看白瑞雨喝得一脸认真，他忍不住问：“你为什么这么喜欢喝这个啊？”

白瑞雨表情一顿，心想还不就是你到处跟别人说我只喝这个，不过鬼使神差地，初遇那年盛夏，明琛递给他一瓶宝矿力的情景又出现在眼前，他慢慢想了想，说：“大概因为我第一次喝饮料，喝的就是这个。”

明琛不假思索道：“那你还真是个长情的人。”

他说完才觉得不对，这话乍一听没什么，但在再婚的白瑞雨听来，多少沾点阴阳怪气，白瑞雨本就容易多想，别再被他这话气到了。

他没有揶揄白瑞雨的意思，正想道歉，但又不知该从何说起，不想白瑞雨却道：“是啊，在这件事情上是。”

至于在哪件事情上不是，白瑞雨没有说，他庆幸明琛没再追问，因为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他就是个长情的人，在所有事情上都是。从小失去过太多，让他对自己拥有的东西生出近乎偏执的眷恋，他执着于第一次喝的饮料，第一丛认识的鲜花，年少时长大的老宅，还有……第一个让他动心的人。

平时白瑞雨是有午睡习惯的，两人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之后，明琛看白瑞雨有些疲惫，便问他要不要试着睡一会儿。

昨晚就没睡好，又从早上折腾到现在，白瑞雨确实有些头昏。他无力地点了点头，由着明琛扶他躺好，蜷在明琛给他盖好的被子里，昏昏沉沉闭上眼睛。

他睡得极不安稳，一闭上眼睛，骨缝被撑开的憋胀感在黑暗里愈发清晰，每次他强忍着不适迷糊片刻，又会被宫缩来时尖锐的刺痛和孩子的踢动生生弄醒，沉坠的肚子卡在双腿之间，怎么躺卧都如坐针毡，而每次他试着换姿势，又会惹来小家伙一阵不满的踢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