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琛愣愣抬头,看见白瑞雨斜倚在床头,一手护在和画面里那人差不多大小的肚子上,面色苍白,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却是一片镇静,声音压过电脑里撕心裂肺的背景音,道:“有3D模拟的教学视频,你看那个。”
明琛回神,从善如流地换了个视频,还把声音调小了一点。阵痛又来,白瑞雨费力地挪了挪沉重的后腰,咬牙仰头熬过这一波,从被泪浸湿的视线里望过去,正见明琛盯着屏幕、紧张煞白的侧脸。
他从没见过明琛这样的表情,脸颊肌肉都在抖动,呼吸沉得像有石头在胸腔里来回滚动,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屏幕,似乎下一秒就要忍不住闭上眼睛,又仿佛要把电脑整个吞下去。
很突如其来地,他想起高中时第一次发现明琛在骑机车,他为了了解这项运动,也看过不少科普视频,看那些比赛事故录像看得胆战心惊,那时自己的表情,大概就跟此刻的明琛一样。
这么一想,他和明琛还真是很像,都爱自行其是,也都不理解对方为何总要铤而走险。
有条不紊的讲解声在房间里回荡了十几分钟,明琛把那些视频全看了一遍。白瑞雨垂眸望着他,轻声问:“学会了没有?”
似曾相识的台词,跟读书那会儿白瑞雨辅导他功课时一模一样,明琛悠悠抬起头,脸色白得让白瑞雨都有些吃惊,突然后悔是不是不该听温溪的话让明琛帮忙,到时候要是他们两人双双虚脱了,那孩子可怎么办。
“你……”现下由他说这话似乎很荒谬,但白瑞雨不得不问,“你没事吧?”
明琛恍恍惚惚摇头,像是根本没听清白瑞雨问了他什么,问道:“你一会儿也会那么疼吗?”
白瑞雨后来让他看的视频只是动画模拟,没有触目惊心的血迹,也没有撕心裂肺的声音,旁白讲解的语气听起来甚至很沉稳,但一开始视频里的画面始终挥之不去,一想到白瑞雨得经历同样的折磨,他就愈发难以忍受。
后面那些视频太轻描淡写,明明科普里说每个产程都有可能会持续几个小时,视频里却只有几分钟而已。而且得是多么冷血的人,才能把“宫缩”这两个字说得那么云淡风轻,这明明是短短十几秒都能让白瑞雨疼出一身冷汗的东西,怎么到了这视频里就跟呼吸一样稀松平常?
他掌心发凉,胸口起伏,心里涌起强烈的不平:生孩子明明这么痛苦,为什么科普里看起来这么简单?白瑞雨这么痛,录视频的这些人知道吗?孩子的另一个父亲知道吗?孩子明明是两个人的,为什么要白瑞雨一个人承受这么多?
“明琛……”看明琛攥着拳头,指节发白,脸上焦灼担忧里混着不忿,白瑞雨看出他还是忘不了一开始那个视频,而且还在担心自己,心下一暖,轻声安慰道,“你别紧张,这种事情上个体差异很大的。”
他本意是安慰明琛,不想明琛的理解完全南辕北辙:“所以你还有可能比那个更疼是吗?”
他直直望着白瑞雨,嗓音被焦灼拉扯得走了调,仿佛那疼不是白瑞雨要受的,而是要疼在他身上。
话里关心直白,还有几丝隐隐约约的恐惧,白瑞雨被冲击得有些恍然,顿了顿才道:“……也有可能比那更轻。”
明琛刚想嚷嚷哪有人会这么拿自己的命来赌,一时又觉得这套说辞听起来有点耳熟,转念一想,可不就是自己当年要去骑机车时用来堵白瑞雨的话,那么多赛车手呢,参赛也不一定会受伤,受了伤也不一定会死。
难道当时听他说这种话的白瑞雨,就跟他现在一个心情吗?这话说起来理直气壮,原来听起来这么气人?
白瑞雨没留意明琛的表情,他还陷在明琛不加掩饰的关切和担忧里回不过神。明琛的气只好独自生了又消,他指指屏幕道:“这上面说如果孩子太大的话就没法顺产……”
听这话音是还想送他去医院,白瑞雨干脆道:“我之前有拍片子,孩子不大的,而且胎位也是正的。”
这话倒是更可信一些,白瑞雨这么瘦,孩子肯定也大不了,再说也就九个月,生应该还是好生的,只要白瑞雨能撑过去。
明琛合上电脑,目光转向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幕。他不知道这雨一直不停,是不是真的是因为自己无意识地祈祷过什么,但如果真有那么灵的话,那他现在愿赌上自己后半生所有的运气,再诚心诚意地祈祷一次。
白瑞雨一定得撑过去,一定要。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白瑞雨不时粗重起来的呼吸,每次宫缩来袭,冷汗涔涔的身体都不由自主地绷紧,孩子已经开始缓慢有力地撞击着骨盆,骨头酸得像是已经散了架。
白瑞雨并不是对疼痛不敏感的体质,但还好他从小就擅长忍,任由嘴唇破过几轮,愣是没叫出一声,诚然是他抹不开这个面子,再者也怕他如果真像视频里一样惨叫出声,明琛可能会当场暴走。
明琛在他身边忙碌,帮他测血压,测胎心,记录宫缩的频率和持续时间。大概是抱过佛脚有了底气,明琛表情不再恍惚,只是眉头拧得很紧,且一直很有边界感,几乎不碰白瑞雨,只在他疼得实在厉害时,轻轻拍拍他的手以示安慰。
但随着白瑞雨全身彻底湿透,这礼仪也彻底恪守不住了。湿衣服裹身上不舒服,也容易着凉,明琛很快拿了干衣服过来,走到床边却又迟疑。
白瑞雨看出他的犹豫,说他自己来就好。他不想为难明琛,毕竟在明琛看来自己还是别人的老婆,而且他现在脖子上还挂着婚戒,他不想被明琛看见,届时又要多费口舌。
明琛也不浪费时间,说了声“那我就在外面等”,放下衣服出门等着。
白瑞雨待他把门关上,在阵痛的间隙里咬牙撑起上身,先把婚戒项链取下来,小心地放进床头柜,再伸手抚上胸口,一颗一颗解开衣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