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是最后了，白瑞雨想，相识数载，成婚七年，最后的最后，明琛总该让自己赢一次吧。

明琛醉成这样是走不了了，但白瑞雨不想让他在这里过夜，他跪到明琛身前，混乱地摸着他的口袋，想找到明琛的手机，给谁打个电话让他来把明琛接走。

隔着薄薄一层布料，明琛的肌肤灼烫火热，他已经神志不清，不知白瑞雨想做什么，嘟囔着伸手来拦，醉汉的蛮劲儿大得惊人，一把攥住白瑞雨的手腕，翻身把他压倒在沙发上。

理智在滔天而下的酒香里碎裂，视线颠倒成模糊一片。白瑞雨不记得是谁先开始的，只记得明琛死死地压着他，记得滚烫的液体落到自己脸上，记得掠夺他呼吸的吻里压抑着的颤抖。

六年空白后的身体很生涩，痛意就像第一次一样鲜明，撕裂般的痛楚贯穿身体的时候，白瑞雨用力地咬上明琛的小臂。明琛发出受伤野兽般的呜咽，接下来的动作险些没让他窒息过去，他献祭般地献上自己的颈项，心里自嘲地想，何必呢明琛，何必这样小气，咬你一口又怎样，反正你又不会留疤。

反正你又不会记得。

最后那一瞬，两个人的眼眸都是湿淋淋的，晶莹的银河从身体里流淌而过，万物在一瞬寂灭，又在一瞬复苏，在难以言说的极乐里，白瑞雨仿佛看见，宇宙间所有的光芒都向他涌来，化作一颗永恒的星辰，坠落进他的眼底。

他闭上眼睛，让耀眼的光芒吞没自己，让时间在这一刻静止，化作一滴凝固的泪，从他绯红的眼角滑落，熄灭在随后漫长而永无止境的黑暗。

他又做错事了，还好这是最后一次。

翌日清晨，虫鸣鸟啼，白瑞雨在客厅沙发上醒来，半身酸麻，额头滚烫，斑驳阳光洒在身上的点点红痕上，寂静的老宅里终于只剩了他一个。

二楼书房长桌上，红绒戒指盒静静沐在晨光里。不知是故意还是倏忽，明琛没有把白瑞雨赠他的婚戒留下，也没有把他赠给白瑞雨的这枚带走。

次日明琛就又出了国，白瑞雨对他的判断有失偏颇，他虽然醉的厉害，但做了什么还是记得非常清楚，他曾经给白瑞雨发过几条消息，试图为那一夜荒唐道歉，但白瑞雨一个字都没有回，他想也是，估计白瑞雨不需要他道歉，只希望他能彻底忘掉。

这里没人知道他结婚，自然也没人知道他离婚。婚戒他不想还给白瑞雨，但也不能戴了，刚好车手们流行起佩戴金属项链名牌，明琛就把那戒指做成了项链，在无名指上失去位置的戒指，自此停驻在他的胸口，有时他会想，如果他真出了什么事，大概只有白瑞雨能通过这个戒指认出是他。

次日白瑞雨发起高烧，一连病了数日，多亏温溪从国外回来，上门照料才转危为安。等他终于能拿起手机，明琛的消息已经在对话框停留了好几天，他看了一眼便放下了，那晚的事无需解释，他不要，明琛也不用给。

他先在老宅住了一段日子，但这里离学校太远，他奔波了几天，身体很快吃不消，于是又搬回到学校附近，但每个周末都会回来，打扫房间，打理花园，在明爷爷的卧房床头放一束新鲜的芍药，精心伺弄花园里愈发茂盛的玫瑰花。

故事到这里本该就结束了，可两个多月后的一天，白瑞雨在花园剪枝，突然晕倒在玫瑰花丛里，醒来时浑身发冷，露水打湿衣衫，手掌被花刺划出血痕，更清晰的却是小腹处传来的似曾相识的坠痛。

得知怀孕的那一刻，白瑞雨不知是悲是喜，只有泪水无声浸湿眼眶。他拿起手机，在模糊的视线里找到明琛的名字，映入眼帘的是明琛两个多月前发给他、他至今没有回复的消息，寥寥三个字：对不起。

白瑞雨盯着那三个字看了许久，手指滑动，把明琛删掉了。

他什么都不要了，不需要明琛的道歉，也不需要明琛的理解，甚至都不需要明琛知道。

他只要这个孩子，这是他的孩子，他一个人的。

故事到这里本该也结束了，可数月之后的一天，车队组织团建，地点居然选在了他们度蜜月的那个玫瑰小镇，明琛也被拖去了，旧时天气旧时花，春末夏初的小镇繁花似锦，大片玫瑰花田在阳光下盛放，高低错落的大街小巷浸润着玫瑰花的甜香。

小镇中心的喷泉水声潺潺，小天使们圆润可爱的面孔一如往昔。满池硬币亮光照眼，明琛情不自禁地眯起眼睛，下意识地寻找当年白瑞雨扔下去的那几枚，找花了眼也没能找到，当然不可能找到，连大活人都丢了，何况是几枚小小的硬币。

他把左手伸进池水，无名指上空空如也，水面上映出一个熟悉的倒影，明琛蓦地屏住呼吸，急急向后转头，脱口而出道：“白瑞雨！”

没有人理睬他。他看到的是个颀长高挑的东方人，有着同样清雅俊秀的侧影，乌发浓密，面容如雪，怀里抱着一束雪白的玫瑰。他没察觉明琛在喊他，步履轻盈，姿态自然，很快消失在明琛的视线尽头。

不是白瑞雨。幸好不是白瑞雨。可惜不是白瑞雨。

当天晚上，明琛梦见了白瑞雨。确切地说，这几年里他经常会梦到白瑞雨，各个年龄段的白瑞雨，在花园里跟他并肩去闻同一朵芍药的白瑞雨，周教授去世时医院里晕倒在他怀里的白瑞雨，十八岁生日在摇曳的烛光里许了不知什么愿望的白瑞雨，大学时和他一起走在H市秋雨初歇的路灯下的白瑞雨，漫天红霞下站在洁白的玫瑰花丛里答应他求婚的白瑞雨，异国训练场上刺眼灯光下站在他车前逼他回国的白瑞雨，还有最后那个清晨，他从宿醉的迷乱中醒来，依偎在他胸口睡着，绯红的脸上犹带着泪痕的白瑞雨。

一直以来，他强迫自己，不去细思这些梦的来源，也不去深究这些梦的含义。但所有的梦里，白瑞雨都是孤零零的一个，但这次不同，这次白瑞雨怀里捧着一捧洁白的玫瑰，身边还有个面目模糊的人，他和那个人一起，轻快地向着明琛走过来。

明琛想喊他的名字，却像被扼住了喉咙，白瑞雨就这样与他擦肩而过，一眼都不曾回头。

明琛从梦中惊醒，临海的窗边浪声翻涌。温润的夏夜，月光却清冷如霜，他在床上坐了一夜，在黎明时分坐了第一班船出岛。

几日之后，明琛出现在江海机场，几经辗转，出现在老宅的门口，再之后他进了宅子，上了二楼，推开了那道再熟悉不过的房门。

原本搁浅的故事，也在这一刻再次起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