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倒在沙发上躺了许久,酸痛沉重的身体终于慢慢回血,浑浑噩噩觉得好像忘记了什么,就听到楼上传来一声不大不小的响动。
对了,一切还没结束,明琛还没走。
“明琛?”
白瑞雨喊了一声,没有任何回应。他看了眼时间,明琛收东西也收了好一会儿了,不由担心起来,硬撑着走到楼梯口,冲上面又喊了一声:“明琛?”
沉重的脚步声从楼上响起,明琛踉踉跄跄下了楼,手里拎着瓶洋酒,和楼梯口的白瑞雨擦肩而过,重重跌坐在沙发上,琥珀色的酒液在玻璃瓶里晃晃悠悠,险些洒出来。
明爷爷的书房里有个酒柜,里面存了不少洋酒,老人偶尔会饮一口提神。天晓得明琛在楼上喝了几瓶,浓郁的酒气让白瑞雨微微蹙眉,见明琛除了酒瓶之外什么都没拿,便问:“你收拾的东西呢?”
明琛身子陷在沙发里,撑起眼皮瞥了白瑞雨一眼,含混地说:“我没什么可拿的。”
说完又灌一口,烈酒烧灼着喉咙,呛得他咳了两声,泛红的眼角噙了泪。
白瑞雨眉头拧得更深,转念一想也是,明琛不爱带行李,去哪都是一身轻松,当年去H市读大学的时候是,六年前抛下他出国时也是,明琛不念旧,对他而言,这些身外之物没什么不能被替代,当然也没什么值得他珍惜。
所以明琛该走,而白瑞雨该留在这里,因为他眷恋这栋老房子,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他们初见时的花园,还有那丛如雪似玉般的白色玫瑰。
他强迫自己释然,垂下眼帘道:“那好,你别后悔就行。”
不知这句话怎么又激怒了明琛,手里的酒瓶一扬,几乎要怼到白瑞雨的鼻尖:“谁后悔谁是狗!”
他瞪着白瑞雨,眼眶绯红,咬牙切齿,话尾却滚动着几分哽咽。白瑞雨直觉他不只是在说收拾东西的事,心里一阵烦乱,也不敢多想,只想快刀斩乱麻:“那行,你什么都不要就快走吧。”
明琛又嚷嚷起来:“谁说我什么都不要!”
明琛回国之后,白瑞雨没再跟他发过火,诚然是明爷爷身体要紧,而且他也分不清他和明琛谁的错更多。但他对明琛不是没有怨的,任谁被伴侣抛下六年不闻不问,任谁目睹孙辈对老人的病情置若罔闻,任谁认真地提了离婚却被对方置之不理敷衍了事,任谁想要平心静气地对话却被对方出尔反尔胡搅蛮缠,任谁被这样对待都会生出的、在他心底积攒已久的怒气,在这一瞬达到了顶峰。
他站在沙发背后,遂重重拍了一下身前的沙发背:“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客厅一片死寂,只余他的声音久久回荡,他的喉咙隐隐作痛,明琛直直地盯着他,目光专注,甚至带着几分偏执,仿佛他今天才第一次见到白瑞雨,又仿佛世间万事万物,他只看得到白瑞雨一个。
他看着白瑞雨,像野兽凝视着他的猎物,又像骑士仰望着他的主人。情绪的潮水在心底百转千回,洗刷不掉刻在礁石上的名字,他的朋友,他的对手,他循规蹈矩的哥哥,他名不副实的爱人。
酒意如火蔓延,将经年的记忆烧灼成灰,也烧去了那些纠葛、拉扯、不堪和亏欠,渴望的热度顺着直白而不加掩饰的眼神破空而来,让白瑞雨的心不受控制地一阵酥麻滚烫。
就在他以为明琛会说什么的时候,明琛忽然低头,拎起酒瓶仰头猛灌,紧接着剧烈地咳嗽起来,酒液顺着他的下颌流进领口,呼吸声带着尖锐的气音,整张脸都泛了红。
白瑞雨愣了两秒,上前去夺,明琛挣开他的手,争执间酒瓶脱手落地,玻璃碎片四下炸裂,飞溅的酒液洒了两人一身。
白瑞雨目瞪口呆,怕明琛被玻璃渣划伤,下意识地推了他一把,明琛身体后仰,重重跌坐在沙发上,白瑞雨还以为明琛会扑过来,明琛却翻了个身,把脸埋在了沙发里。
“为什么……”他高大的身体蜷缩起来,揪着沙发的手青筋暴突,闷闷的声音颤抖着,喃喃地一遍遍发问,“我不明白……为什么……”
他真的不明白,不过是以赎罪为目的的婚姻结束,不过是一个他不爱也不爱他的人就此离开,他为什么会这么痛,连烈酒都掩盖不住心在滴血。他不明白,为什么听到老爷子让他离婚会让他怒火中烧,为什么白瑞雨不说让他留下会让他无比失落,为什么白瑞雨说他们两不相欠时,他感到的是被抛弃,被无视,不是轻松,不是自由,更不是解脱。
没有人教过他什么是爱,早逝的父母来不及教他,强势的爷爷不懂得教他,还剩下一个白瑞雨,从小就冰雪聪明的白瑞雨,为他补习过那么多功课,却也没有教给他。
他太笨了,学不会无师自通,而爱是如此狡猾,它有千百种姿态,藏身在他内心最隐秘的褶皱里,他辨不清爱的模样,不知道自己的不舍、愤怒、无力、痛苦都源于此,也不知道白瑞雨的决绝、尖锐、冷漠和放手也是因为爱。
他想不通,也看不透,就像他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当年他在H市夺冠的时候,身处万众瞩目,所有观众都在为年轻的冠军纵情欢呼,他却下意识地在看台上寻找,渴望能看到白瑞雨的眼睛。
酒液狼藉,酒气熏天,白瑞雨看着伏在沙发上的明琛,看着对方湿透的衬衣,抖动的脊背,听着他迷茫的低语,含混的呜咽,本如槁木死灰般的心在悬崖边苏醒,带着尖锐的痛楚,剧烈地动摇。
走到这一步,不只是明琛的错,是因为他,因为他是个懦弱又固执的人,因为他本该认清现实却心怀幻想,因为他对自己苛刻,却对明琛宽容,因为他无法对明琛的痛苦视若无睹,因为他在明琛面前就是一棵随波逐流的水草,无论明琛想走还是想留,他都只能接受,因为他拒绝不了明琛。
但这次他放手,不是因为明爷爷的话,不是因为明琛配不上他,不是因为明琛不愿给他的别人能给,也不是因为他觉得他应该忘掉这里,忘掉一切,去过值得他过的生活。
他必须要放手,因为明琛不爱他,而他想让明琛自由。
过往的经历在提醒他,清醒一点,明琛此刻的痛苦不是因为对他有感情,如果明琛在乎他,怎么可能抛下他那么久。明琛只是不服气,在明琛眼里,提离婚这么酷的事情,干脆利落,快意恩仇,怎么能让别人抢了先,当然该由他自己先开口,这婚姻是由明琛的提议才开始的,当然也应该在明琛的手里结束,明琛最恨别人替他做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