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陆晚晚的声音变了调,轻轻推了推他,“哪吒,醒醒!你发烧了!”
哪吒含糊地咕哝了一声,眼皮艰难地掀开一条缝,眼神涣散而迷茫,完全失去了平日的清亮锐利。
陆晚晚真的慌了。
普通感冒?巨大的精神冲击导致的应激反应?‘看’到刮刮乐上金光的“后遗症”?亦或是他本身的体质在这个世界出现了排异?普通的退烧药能对他起作用吗?该送医院吗?医院能收治来历不明的孩子吗?
无数个问题在脑海里相互碰撞,让人一时头晕目眩。但眼下,所有理性的分析都被那骇人的体温和哪吒痛苦的模样强行压下——必须立刻降温!
她强迫自己从混乱中拽出一丝清明,冲进卫生间接了半盆温水,浸湿毛巾拧到半干,反复擦拭他滚烫的额头、颈侧和腕间,昏迷中的哪吒发出一声幼兽般无助的呜咽,紧锁的眉峰极细微地舒展一瞬,随即皱得更紧。
物理降温效果有限。陆晚晚不再迟疑,抓过手机,迅速在跑腿软件上下单了儿童专用的退烧药、退热贴,以及她认为读数更精准的传统水银体温计。
等待的时间不过二十多分钟,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当门铃终于响起,她几乎是扑过去接过袋子,手忙脚乱地给哪吒贴上退热贴。冰凉的触感惹得他一阵战栗,她放轻呼吸,甩好体温计小心翼翼地探入他腋下。
时间在焦虑中被无限拉长,耳边只剩哪吒滚烫的呼吸和自己如鼓的心跳。
五分钟后,她颤抖着取出体温计——39.2℃!
那截银线像根冰冷的针,直直扎进她眼里。
这么高的体温若持续下去,后果不堪设想,必须立刻用药压制。
陆晚晚快速拆开儿童退烧药的外包装,抽出说明书快速浏览。
当视线在“请根据患儿体重计算剂量”那一行字上停住时,陆晚晚心中涌起一股庆幸——多亏前几天路过药房时,她突发奇想拉着哪吒称了体重。
此刻,这个看似无用的数据,成了救急的关键。
陆晚晚立即参照说明书上的体重剂量表,用附带的小量杯,给哪吒喂了一次药。哪吒还算配合,顺从地咽了。
而被高烧灼烧着意识的哪吒,恍惚间,好似跌回了记忆深处的陈塘关总兵府。
他看到一个幼小的身影,被关进那间没有窗户的静室里。门自外头被重重闩上。
静室外,亲自落锁的李靖正对着几位面有忧色的将领与家老,声音沉肃:“此子顽劣,神力凶悍,若不严加管束,恐生大祸,累及陈塘关百姓安危。李某唯有以重典拘之,以儆效尤,方是正道。”
那话语里的每个字,都像冰冷的钉子,将“管教”的名义死死钉在门板上。
眼前的画面开始扭曲、延展,化作另一幕场景。
小小的身影在庭院里,只是用乾坤圈打落了树梢几只青桃。李靖勃然色变,几乎是从回廊那头疾冲过来,一把攥住儿子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他的怒斥声响彻庭院,惊动了所有家丁仆役。
“逆子!你又要作甚?!为父平日是如何教诲你的?!要收敛!要守矩!不可轻动法宝惊扰旁人!”
可那时,院里除了他们父子,只有几个洒扫的仆从,何来“旁人”?
高烧中的哪吒,以一种奇异而抽离的“第三者”视角冷眼看着这一切。他不再仅仅“感觉”那个幼童的恐惧和委屈,而是悬浮于记忆之上,目光穿透了时空与皮相。
他看清了李靖紧绷侧脸上,那深藏的惊惶——那不是父亲对顽劣儿子的痛心,而是对失控猛兽的恐惧。
他忽然就明白了。
在李靖眼中,一切不能被“规矩”驯服的力量,都是危险。那斥责与禁闭,名为管教,实为恐惧。他怕他的力量终有一日会闯出弥天大祸,焚毁他的仕途、声名,乃至一切。
那静室的门,闩住的从来不是一个顽童。
而是李靖心中那份巨大的、对“非我族类”的恐惧,以及急于向天地众生昭示的——“看,我已尽力”的表演。
电梯里女人涨红的脸、响亮的巴掌、拔高的斥骂,与眼前李靖严酷的面容、沉肃的宣告,在炙热的意识里彻底重叠。
原来,这场表演从陈塘关的森严府邸,到逼仄的电梯厢,剧本从未更改。只是看客,从满城百姓与九天仙神,换成了偶然同路的陌生人。
静室的场景再次闪现。
这次,站在门外的是殷夫人。她端着亲手做的、早已凉透的糕点,不顾侍女劝阻,执意守在紧闭的门外。
她将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哽咽一遍遍重复:“我儿,娘知道你闷……知道你委屈……再忍忍,等你爹气消了……娘给你做新衣裳,带你上街去玩儿……”
她的爱是温热的泪水,却穿不透那扇象征“规矩”与“恐惧”的厚重木门。她只能在外面哭,用无力的承诺安慰里面那个被“囚禁”的儿子,也安慰自己。
昏沉中,哪吒极其轻微地、讥诮地,勾了一下嘴角。干裂的唇间,几不可闻地,溢出一缕滚烫的叹息:“……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