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晚晚的声音落下后,是更长久的寂静。
卫生间里依旧没有任何回应,仿佛里面空无一人。
她靠在门边,耐心地等待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被极限拉长。就在陆晚晚几乎要怀疑自己的话是否被听见时,“咔哒”一声轻响,门锁开了。
哪吒走了出来。
他没有看陆晚晚,径直走向客厅。他的脚步很稳,脊背挺直,但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紧抿,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桀骜或审视的眼睛,此刻深得像两口古井,里面翻涌着陆晚晚从未见过的暗流。
他没有坐下,而是转过身,面对着跟过来的陆晚晚。小小的身影站在那里,像一尊即将崩裂的玉像,周身散发着孤绝的质问。
“说。”他只吐出一个字,声音干涩,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重若千钧。
陆晚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尽管那目光让她心头发颤。她知道,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可能成为砸向他认知世界的冰雹。但事已至此,别无他法。
“哪吒,”她开口,声音尽量平稳,“首先,你要明白一件事。你的身份——陈塘关李靖三子、太乙真人弟子、乾坤圈、混天绫——这些,在我们这个世界,是存在的。”
哪吒的眼神猛地一凝,锐利如针。
“但……它们存在的方式,不是被记载于史书,不是被供奉于庙堂。”
陆晚晚闭了闭眼,最终还是用上了那个看似毫无杀伤力、实则最残忍的词汇。
“它们是……流传了很久很久的,被无数人讲述、书写、再创作的故事。就像之前我提过的降龙十八掌一样,是虚构的文学作品,是……神话传说。”
“神话……传说?”哪吒重复着这个词,眉头蹙紧,带着不解和本能的排斥。
“对。在我们这里,关于你、你的家人、你的师门、你的事迹……最著名的记载,存在于两本古老的书籍里,一本叫《封神演义》,一本叫《西游记》。”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哪吒的反应。他依旧站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陆晚晚看到他的指尖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在《封神演义》的故事里,哪吒七岁,在东海口的九湾河用混天绫蘸水擦身,不想法宝威力太大,搅动东海,震动龙宫。”陆晚晚叹息,“东海龙王先后派巡海夜叉李艮和三太子敖丙前来查看,双方发生冲突……哪吒,打死了夜叉,又打死了敖丙,还……抽了他的龙筋,说要给父亲做束甲绦。”
“胡说!”哪吒猛地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严重冒犯的怒意,“我从未去过什么东海口!更不曾无故打杀水族!我与敖丙素未谋面、无冤无仇,为何要下此毒手?只因几句口角?简直荒谬!”
“我知道,”陆晚晚立刻说,语气带着安抚,也带着无奈,“这是故事里的情节,是虚构的冲突。”
“虚构……不,不对!提及‘青铜甗’时,你说‘老祖宗了不得’,还告诫我青铜器加热有毒……那些言之凿凿的话语,也是虚构不成?”
陆晚晚没想到哪吒竟心细至此,叹了口气道:“《封神演义》是以真实历史——商朝末年为蓝本,加入大量神话、幻想元素创作而成的神魔小说。好比……有人以真实的砖石为基(商朝历史),盖了一座虚幻的空中楼阁(封神故事)。”
她喉咙发紧,有一瞬甚至想撒谎,但最终还是咬着牙把话说透。
“商朝是真、青铜器是真,帝辛、妲己是真,周代商兴是真……但陈塘关、李靖总兵、东海龙宫,还有阐截两教的仙神设定,在这个世界可考的正史上,未曾有过记载。”
哪吒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却无法理解,只是死死盯着陆晚晚,眼神里的东西复杂得让她心碎——愤怒、震惊、茫然。
“然……后呢?”哪吒问,声音嘶哑得厉害。
陆晚晚深吸一口气,将《封神演义》中那个家喻户晓的、属于“哪吒”的悲剧链条,和盘托出。
敖广上天告状,南天门外被拦阻痛打 →城楼试箭误杀碧云童子 →石矶娘娘追责 →打伤彩云童子 →太乙真人出手,以九龙神火罩炼化石矶 →四海龙王齐聚陈塘关问罪→剔骨还父,削肉还母。
当她说到最后八个字时,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带着无法掩饰的艰涩。
哪吒的身体又是一晃。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只剩下一种死寂的苍白。
“这……便是结局?”
陆晚晚摇头,眼中闪过浓重的不忍,但最终还是将宿命的后半段缓缓道来。
魂魄无依,托梦殷夫人→翠屏山建庙,受香火供奉→李靖怒毁庙宇,火烧行宫→太乙真人为其重塑“莲花化身”→复生后追杀李靖→燃灯道人赠李靖黄金宝塔,将其降服→襄助姜子牙,成为伐纣先锋→肉身成圣,受封“三坛海会大神”。
“这就是……这个世界,绝大多数人所知晓的,关于‘哪吒’的全部故事。”陆晚晚说完最后一个字,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
客厅里陷入死寂,连空气都仿佛停止了流动。
“所以,”良久,哪吒的声音才再次响起,轻得像梦呓,又冷得像冰,“在他们眼里,在你们眼里……我不是我。我是那个……杀龙抽筋、剔骨削肉、追杀生父的……故事?”
陆晚晚的心揪了起来:“你是你自己!你有你的喜怒哀乐,爱憎好恶!你尝过的每种味道,感受过的每种情绪,都是实实在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