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字,轻得像羽毛,却沉得能压垮千年的时光。
是为那永无止境的、令人窒息的“表演”,也为那扇永远隔着的、哭不穿的门。
然后,他彻底地陷入昏沉,只有滚烫的呼吸,证明着这场无声审判的余烬,仍在灼烧。
漫漫长夜,陆晚晚精神紧绷,眼底布满血丝。她给哪吒换干爽的衣物,用棉签沾水滋润他干涸的嘴唇,一点点喂水,每隔一小时就量一次体温。
后半夜,体温仍停在38.6度。她连忙扶起昏沉的哪吒,哄着又喂了一次药。
直到天蒙蒙亮,指尖触碰到他额头的温度,终于从灼人的滚烫降回了令人心安的微凉。
陆晚晚的心,总算是稍稍落回了实处。那口提了整夜的气一松,疲惫便如潮水般涌来,让她几乎瘫软。
早上七点,哪吒的体温没有反复,但人依旧陷在昏睡中,没有醒来。陆晚晚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拿出手机给主管发了条请假消息。
主管秒回,只是上来就问:“昨天王总的单子拿下没有?”
陆晚晚心里“咯噔”一下,这才猛然想起,昨天走得太快,确认单竟然忘了拿回来,王总签没签字,不清楚。
她一边蹑手蹑脚地走向客厅,一边硬着头皮回复:“……临时有点急事,单子还在王总那里。”
下一秒,主管的电话便轰炸了过来。刚一接通,咆哮声便震耳欲聋:“陆晚晚,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啊?这个单子这么重要,你不盯死了,你跟我扯什么急事,还好意思请假?”
“不好意思,出了些突发状况,我实在没办法……”陆晚晚试图解释,一夜未眠的嗓子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没办法?我看你就是不想干了!找借口!”主管粗暴地打断她,声音尖利,“我跟你讲,今天就算是天上下刀子,你也得给我准时出现在办公室!否则你就直接收拾收拾,在家吃自己得了!公司不养闲人,更不养你这种关键时刻掉链子的废物!”
若是往常,陆晚晚或许就忍气吞声低头认错了。可此刻,她心力交瘁到了极点,整夜的担忧与疲惫化作了易燃的引线,还没兑换的大奖,更在心底深处点燃了一小簇微弱的、却前所未有的底气。
她深吸一口气,不再退缩,对着听筒直接顶了回去:“我不是废物,也没有掉链子!一切事出有因,孩子……”
“孩子?什么孩子?”主管在电话那头冷笑,“业绩完不成,你跟我谈家庭?陆晚晚,你给我搞清楚你的身份!你只是个随时可以被替代的实习生!能干干,不能干滚!”
“是,我是实习生,”陆晚晚眼眶瞬间红了,积压已久的委屈、不甘和愤怒在这一刻轰然决堤,“但我不是卖身的!我有我的生活,有我该负的责任!今天这假我请定了!你们要记旷工、要开除,随便!但孩子病了,我必须在家里照顾他!”
说完,她直接挂断电话,将手机扣在桌上,肩膀微颤。
哪吒便在这时醒来,身体虚弱,推开门,正看见陆晚晚站在晨光微曦的客厅里,胸口起伏。
那句“孩子病了,我必须在家照顾他”,清晰地落进他耳中。从未有人为了他,如此决绝地对抗过这个世界。
哪吒静静地看着那个背影。那个平日里做事瞻前顾后、前怕狼后怕虎的女人,此刻像一堵墙,挡在了他和外面的风雨之间。
哪吒垂下眼帘,掩去眸底那一抹极其复杂的微光,干裂的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退回了房间。
陆晚晚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平复下来。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哪吒还病着。
她转身走进厨房,开始准备简单清淡的早餐——白粥、咸菜、香菇青菜包。
端着餐盘转身时,她才发现哪吒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安静地站在客厅。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嘴唇干干的,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亮,只是此刻那清亮里,似乎多了点别的东西,沉沉的,让她一时有些不敢深看。
空气静了一瞬。
陆晚晚清了清嗓子,尽量用平常的、甚至带点刻意轻松的语气说:“醒啦?饿坏了吧?吃吧,白粥很清淡,不伤胃,包子也是素的。”
哪吒没说话,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拉开椅子坐下。
她给他盛了粥,自己也拿起一个包子,小口吃着。两人相对无言,只有细微的咀嚼声和勺碗轻碰的声响在晨光里飘荡。
疲倦后知后觉地涌上。陆晚晚的眼皮越来越沉,咀嚼的动作慢下来,最后停在半空。她的头无意识地点了点,竟就这样坐着,毫无防备地睡了过去。
哪吒抬起头。
晨光透过窗户,柔和地落在她脸上,照出眼底浓重的青黑与满脸的倦色。她手里松松捏着半个包子,呼吸均匀绵长。
孩童握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顿。
他静静看着她,那双总是带着桀骜与疏离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其复杂、又极其柔软的光。像是冰封的河面下,有暖流悄然淌过。
他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地收回目光,继续喝了一口碗里温热的粥。
白粥清淡,却一直暖到了胃里,也暖到了那颗空荡了太久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