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生塔深处。

一行人紧贴冰冷的石壁，在狭窄的旋转台阶上摸索前行。

“脚下当心。”格斯举着油灯打头，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三步之内。台阶湿滑，石壁渗出黏腻水珠，踩上去吧嗒作响。

卡斯嘉紧跟在后，手心沁满冷汗。捷度按着剑柄，眼珠警惕地扫视两侧黑暗。比宾扛着巨斧，喘/息粗重。莎尔露特提着裙摆，在侍女搀扶下咬牙跟随。

“到了。”

撬开最深处的铁门，一股腐烂的恶臭扑面而来。灯光晃进去——

照亮了积水里，蜷缩的赤裸人形，他肋骨根根凸起，手脚腕上结着黑痂，和锈蚀的铁镣黏在一起。最刺眼的，是扣在头上的铁鹰盔。锈迹斑斑，昔日的荣耀成了恶毒的枷锁。

听见脚步声，头盔眼洞里，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猛地睁开。

“不要过去！”格斯大吼一声，伸手拦住身后人。他解下披风，包住了地下伤痕累累的躯体。

“这是……格里菲斯？”

空气凝固了。卡斯嘉如遭雷击，浑身僵直。捷度猛地别过脸，喉结滚动。比宾深深埋下头。莎尔露特捂住嘴，泪水汹涌而下。

格斯伸手，颤抖着打开头盔。

看了一眼，又猛得扣了回去。他一把抱住那具瘦骨嶙峋的身体，嘴唇哆嗦，温热的液体一滴一滴落在铁甲上，砸出细小的声响。

似乎被这拥抱惊动了，怀中人艰难地抬起手，掐向他的脖子，又颓然垂落。

格斯只顾紧紧拥抱伙伴。浑然不觉对方正越过他，越过所有人，死死钉在黑暗角落的铁栏上——

一只灰扑扑的小雀立在那里，歪着头，黑豆似的眼睛一眨不眨。

“嗬！”灰蓝瞳孔骤缩，喉咙里挤出一声怪响。

“怎么了？”格斯回头——铁栏空空荡荡，只有一滴水珠悄然滴落。

“该走了！”卡斯嘉低喝一声。

……

众人原路折返。

撤离中只砍翻几个醉醺醺的狱卒，一路竟畅通无阻。

格斯背着格里菲斯，比宾扛起莎尔露特，一头扎进废弃灵堂的密道。

“公主殿下，”钻入幽深地道前，卡思嘉皱眉回头，“您真要跟我们当亡命徒？”

“当然！”莎尔露特抹了把泪，“当人质我也认，我要跟他一起！”

“殿下去哪我去哪！”黑皮肤侍女立刻接口。

鹰之团四人交换眼神，齐齐低骂一声，无奈默许。

地道狭窄，脚步声在石壁间撞来撞去，像有人贴着后脑勺喘气。油灯火苗忽闪，照得人脸明暗不定。

“追兵呢？拦截呢？邪门，太他妈邪门了，”捷度指间的飞刀寒光闪烁，“顺得让人发毛，有谁提前给咱们‘打扫’过？”

“老子也后脖颈子发凉。”比宾闷声附和。

“闭嘴！赶路！”卡思嘉厉声打断。众人这才噤声，加快了步伐。

出口近在眼前！夜风裹挟青草气息涌入。几人心头刚松——

唰！?

一片巨大黑影当头罩下！弯刀般的利爪撕裂月光，直抓而下！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数只怪鸟尖啸着从夜空俯冲！

“散开！”格斯暴吼一声，一把将格里菲斯推到岩石后，巨剑上撩！腥臭的血雨泼头盖脸！他刚抹开糊住眼的血，就见另一只巨爪已钩住地上那人肩膀，小鸡崽似的拎了起来！

“格里菲斯——！”莎尔露特尖叫着扑上去。

离得最近的一只怪鸟翅膀一扇！

狂暴的气浪将她重重拍在石头上，晕死过去。

“殿下！”侍女拔刀扑上，堪堪擦过尾羽，斩下几片飞羽。

捷度甩出两把飞刀，哐当一声，金石相交，火星四溅！

“畜生——！”格斯怒吼着高高跃起，剑尖擦过鸟爪，削下一截！它吃痛振翅，歪歪扭扭拔高，抓着人朝远处山岭疾飞而去，眨眼化作黑点。

众人追出几步，绝望嘶吼：“这他妈是什么鬼东西？！！”

【不是鬼东西。妖术而已。】

声音直接在脑子里炸开！

所有人悚然一惊！

“谁？！”

「是我。艾薇儿。」一只灰雀从隧道里飞出来，落在格斯肩膀上，「抱歉，以这个样子和你们见面。」它黑豆眼一转，看向怪鸟远去的方向。「长话短说——库夏人。冲我来的，你们被牵累了。」

“你都知道什么？！说！”格斯压着火，牙齿咯咯作响。

小灰雀歪了歪头：「我的人……盯他们几天了。明面上的钉子拔了。」它收拢翅膀，「这波偷袭……是意料之外。」

“意料之外？！”格斯暴怒，大手猛地抓向肩头！灰雀“嗖”地飞起悬停，他抓了个空，手背青筋暴起，“拿我们当饵？！”

「当饵和救人，冲突吗？」灰雀与他平视，黑豆眼里波澜不惊，「出塔只是第一步。暗处的毒蛇不引出来，你们能跑多远？人多碍事。格斯，卡思嘉，跟我去救人。作为回报，之后带我见你们剩下的人。」

它转过头，又看向另一边：「送我姐回宫。」

侍女咬着嘴唇，看了一眼怀里昏迷不醒的莎尔露特，点了点头。

格斯死死盯着那只鸟，胸膛剧烈起伏，按剑的手紧了又松。

“……成交。带路！”

「爽快。」灰雀振翅飞起，「希拉特！」

黑暗中，一道人影无声滑出，面罩外只露一双冷冽的凤眼。众人瞳孔一缩——这人什么时候在那的？

灰雀落在他肩头，朝远山方向一偏头。

「走。天亮前，抢人。」

——

山岭上，寒风如刀。

格里菲斯脸朝下摔在碎石上。他挣扎着想翻身，手脚却不听使唤，只能像条离水的鱼一样徒劳扭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