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人嘴角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
“啊——!”他尖叫一声,抄起墨水瓶,就砸向镜子。
玻璃碎裂,黑水顺着裂痕淌下来,把一张变形的脸切割成无数更扭曲的碎片。他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指缝里漏出压抑的喘息。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平静的声音传来:“陛下……总管伊森大人……他在半个月前……因劝谏您按时服药……已被您下令……处决了……”
国王猛地抬起头,“胡说!” 他嘶声尖叫,指着空无一人的角落,“他明明就在这里!他在嘲笑我!你聋了吗?他在笑!”
烛火跳了一下,熄了。
黑暗里,一道黑影靠在门边,冷眼旁观。
——
夜风卷过王都的街巷。
高炉铁匠铺。屋顶。
磨剑声唰唰响着,风卷吹过金发青年的头发,卷起细碎的铁屑。
“塞尔彼高!”瓦片响动,吉安爬上来,喘着粗气:“大公主的口信——殿下醒了。”
磨剑声戛然而止。塞尔彼高猛地坐直,一把攥住衣领把他拽上来:“怎么说?”
“可人不对头……”吉安擦着汗,声音低下去,“不说话,不认人,整天对着窗户发呆。大公主急得嘴角起了一圈燎泡,让我来问问大家——接下来怎么办?”
“什么叫不太对劲?”希拉特从烟囱后面翻上来,身后跟着两个铁塔般的壮汉,往那儿一站,月光都被遮去大半。“医生不是说他妈的没大碍吗?”
“大公主没让我进屋,没亲眼见到。”吉安被四双眼睛盯得发毛,咽了口唾沫,“莎尔露特殿下还说了——小殿下脱罪了,可白鹰格里菲斯还锁在再生塔!她求见国王,连门都没让进。”
“那就等。”塞尔彼高抓起布,继续擦。
“等什么?”希拉特蹭地站起来,瓦片嘎吱作响,身后两个巨汉同时往前跨了一步,阴影压过来,“等殿下自己好?还是等国王先动手?”
“劫狱风险太大。”金发青年手一顿,继续擦。“就算救出来,没有国王赦免,鹰之团就是过街老鼠,永无出头之日!”
“那就不救了?”希拉特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提起来。“少他妈绕弯子!你就是嫉妒——嫉妒殿下为了那个男人连命都不要!”
塞尔彼高沉下脸,一根一根掰开对方的手指:“妒忌?你忘了那混蛋怎么回报殿下的真心?要不是他,殿下至于被关进阁楼?至于被架上祭坛?至于变成现在这样——”
他说到一半,猛地住了嘴。
希拉特凤眼倒竖,往前逼了一步:“说啊!怎么不说了?说到你心坎上了是吧?你巴不得他死在牢里!”
“够了!”
两人胸膛起伏,呼吸粗重。
吉安缩在梯子口,大气不敢出。
风卷着铁屑从几人中间刮过。
沉默片刻。
希拉特先开口,一字一顿:“你以为我想救他?我他妈恨不得亲手掐死他。”他攥紧拳头,指节咔咔响,“可你想过没有——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殿下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那混蛋突然被扣上叛国的帽子,还连累到殿下?你就没觉得不对劲?”
他抬起头,盯着金发青年的眼睛:“我要问清楚。格里菲斯不能死——至少,在开口之前不能死。”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金发青年的眼睛:“我要问清楚。格里菲斯不能死——至少,在开口之前不能死。”
塞尔彼高插剑回剑鞘,点了点头:“若真要救人,也得联系鹰之团残部,找人去接头,从长计议。”
他转向另一人:“你那边怎么样?铺子还开吗?”
吉安愣了一下,连忙点头:“托大公主庇护,准备重开了!巴基拉卡族的好手都编进护卫队,订单也接了。费奇说伙计们召回大半,那些二道贩子又舔上来了。过不了多久,生意还能和从前一样。”
“那就好。”塞尔彼高纵身跳下,落在院中,仰头看向上面,“还不明白?殿下要的不是鲁莽的蠢货!是活着的刀!是随时能出鞘的力!
他推开铁匠铺的门,在门槛处顿住。
“等殿下好了,如果她发话——我第一个去。”
“现在,不行。”
——
屋子里,碎裂的镜子已经换上了新的。
但所有镜面都蒙了起来——铜镜、银镜、穿衣镜,连洗脸的铜盆都被搬走了。侍女们踮着脚尖走路,不敢让任何一道反光惊扰到陛下。
火盆里灰烬堆积如山,溢出焦黑的纸屑。侍从清晨才清理过,此刻又满了。
国王佝偻在书桌前,手攥着笔,在纸上反复书写:
若朕死于非命,即刻处决格里菲斯。
划掉。
若朕行为异常,即刻处决格里菲斯。
再划掉。
笔尖狠狠戳透纸背,墨团污了“死”字。
若朕下令释放格里菲斯,即刻处决格里菲斯——因那必非朕意!
火焰“轰”地蹿起,贪婪吞噬纸团。
“暗影!”
黑影从梁上滑落,单膝跪地。国王攥住密令塞进他手里,指甲抠进对方皮肉:“发誓!朕死、朕疯、朕反常——都杀!”
“我发誓。”
等黑影消失在梁柱间,他又坐下来,铺开一张新纸,提起笔。
“若朕死于非命……”
火盆里的灰烬,又厚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