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灯的光直直砸下来,角落里突然传来酒杯落地的脆响——“咔嚓”!
所有人闻声齐刷刷转回头。
一个瘦小的身影扶着桌沿,踉踉跄跄挪到大厅中央,“咚”一声重重磕在地上,声带着哭腔:“陛下!臣有冤!”
整个宴会厅瞬间静了。国王握着酒杯,顿在半空。“阿多尼斯,起来说话。”
少年抬起头,直直戳向站在格里菲斯身后的黑发壮汉,眼眶红得要滴血:“三个月前杀我父亲的刺客,就是他!!”
人群“嗡”地一下炸了锅。
一道道目光刀子似的扎来。格斯皱着眉就要上前,却被格里菲斯伸手一拦。银发青年嘴角噙着笑,慢悠悠开口:“小公爵,饭乱吃没关系,话可不能乱讲。早些时候前鹰之团全团在边境跟裘达死磕,格斯腿上中了箭,走路都瘸,怎么去刺杀你父亲?”
“你胡说!”阿多尼斯攥紧拳头,声音拔高了八度,“刺客九尺高!逃跑的时候左肩被我府兵射穿了个洞!我亲眼看见——他那把剑比寻常宽一倍!整个帝都除了你手下这头蛮牛,谁会用那种怪物家伙?!
话音刚落,立刻有人跟着拱火:
“对啊!那尺寸的剑,就他一人用!”
“出完事他可不就跟着跑出城了?躲风头吧?”
“啧啧,佣兵出身,杀人跟切菜似的,说不定……”
闲言碎语一浪一浪往中央涌。格斯双手插兜抬着下巴,脸绷得像块铁,卡斯嘉捏着裙摆,指节都发白了。几个同伴交换着眼色,手心全攥着冷汗。只有格里菲斯还笑着,抬手轻轻一压,全场瞬间噤声。
“好,那就验伤。”他偏头示意。
格斯二话不说,一把扯开领口系带,华服从肩膀滑下去,再一把拽掉内衫——水晶灯下,满背狰狞的伤疤亮得晃眼。刀疤叠着枪伤,左肩两道,一浅一深,全是陈年旧痂
“诸位看好了。”银发青年伸手按在下属肩上,声音传遍大厅,“浅的这道,去年打北蛮子留的箭伤。深的这道,上个月突破裘达防线被长矛扎的。格斯跟我打了三年仗,浑身上下十七道伤,每一道都是为咱们米特兰淌的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刚才起哄那几张脸,语气一下子冷下来:“小公爵说凶手三个月前中箭,现在谁能指出来,哪道伤是三个月前的?怎么,功臣刚打完胜仗回来,就凭一句‘他用重剑’,就要把杀人的帽子往人头上扣?”
这话一出,刚才还闹哄哄的人缩了脖子,没人再敢吱声。阿多尼斯跪在地上,嘴唇抖了半天,只挤出几个含糊的字:“我……我明明就是……”
国王清了清嗓子,刚要开口。
月光悄无声息漫过地砖。
人群像被无形的手拨开,雪白的裙摆一晃,艾薇儿已经悄无声息站在了场子中央。先歪头扫了眼地上发抖的少年,又瞟了瞟赤着上身的格斯,轻轻“啊”了一声。
“说起来……”她转脸朝二楼方向,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三个月前公爵出殡,我代父王去吊唁。回来撞见格斯从后巷走,走路一瘸一拐,左肩缠的绷带都渗了老大一片血呢。”
她顿了顿,朝格里菲斯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听说是训练的时候不小心。我还上手按了按,嚯,那个深度,那个位置,跟小公爵说的一模一样。当时还想呢,白凤将军治军真严,训练都动真家伙。”
艾薇儿冲少年眨了眨眼,紫瞳深处流光一闪:“不过呢,光伤对上了、剑对上了,也不能说明什么呀。总不能因为人家受伤的时间地点都跟你父亲遇刺对得上,就说他是凶手吧?对不对?”
她歪了歪头,“好啦,我这位弟弟也是丧父心切,着急讨公道,大家多担待。不过,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别扫了兴。我来给白凤将军敬杯酒,压压惊,赔个不是——”
大厅里死一样的寂静。
格斯皱起眉头。所有人的目光像钉子,把他死死钉在原地。
格里菲斯嘴角的笑,一点一点收了起来。
阿多尼斯跪在地上,牙关咬得咯咯响,眼睛里的火却烧得更旺了。他扭头发出一声嘶吼:“陛下!请为我做主!”
水晶灯悬在头顶,光线亮得让人睁不开眼。所有的酒杯都端在半空,所有的呼吸都吊在嗓子眼。
国王端着金杯的手,沉甸甸落下。他盯着人群中央沉默的黑塔:“你叫格斯?”
“是。”
“刺杀尤里斯公爵一事,你,可认罪?”
人群一片哗然。格斯一抬头,话已经冲到舌尖,视线却猝然撞进一汪深不见底的紫色漩涡——他浑身剧震,牙关紧咬,脖颈青筋暴起,头竟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往下点!
一旁格里菲斯瞳孔骤缩,目光如电射了过来。
艾薇儿假装没看见,余光往角落里一扫——光头的踪影,半个也无。
啧,一群废物,从头到尾装死是吧。……到头来,还得本宫亲自来做恶人。
目光兜转回来,对上那双充血的黑眸,她心脏一颤。
窗外一道惊雷劈落!
无数碎片劈进脑海:比剑时憨厚的笑,塞满饼干的鼓腮帮,那句直愣愣的“你是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