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艾薇儿拖着快要散架的身子挪回寝宫,一进门就瘫进软椅,长长地“啊——”了一声。刚才那一个小时,脸笑僵了,手收礼收到抽筋,整个人都被掏空了。早知道这么累,晚宴半路就该装肚子疼开溜。
“殿下,这些礼物……老规矩?”安娜和塞尔彼高推着一辆大推车进来,上面礼物盒堆得和小山似的,摇摇欲坠。
艾薇儿眼皮都懒得抬,挥挥手:“嗯,送仓库。跟以前一样,过阵子能卖的都卖了换钱。”
话音刚落,一个巴掌大的小盒子从“山尖”上掉了下来,“啪嗒”一声落在地毯上,盖子摔开,从里面滚出个小小的玻璃瓶,瓶身雕着个带翅膀的小人,做工倒挺精致。
一股甜丝丝的香味,顺着歪倒的瓶塞飘了出来。
艾薇儿鼻尖一动,弯腰把它捡起来。凑近闻了闻——嗯?琥珀色的液体?香水?味儿挺正啊,前调有点像玫瑰花,后调又带着点……说不上来的雪松香气,闻着让人怪舒服的。
她随手把小瓶子放在了梳妆台上:“其他的都拿走吧。”
安娜和塞尔彼高对视一眼,脸上明晃晃写着“果然如此”。塞尔彼高点点头,推着那辆“移动宝山”出去了。安娜伺候她洗漱换衣后,也退下了。
寝殿里终于只剩她一个。
艾薇儿从换下的礼服内袋里,摸出两样东西——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白手帕,还有一本用粗布裹着、看着就寒酸的手抄书。
她走到床边坐下,先拿起手帕。烛光下,帕角那朵绣得歪歪扭扭的小花更丑了,她却忍不住翘起嘴角,起身从衣柜深处抱出个大木盒。里面没一件值钱玩意儿:贴满植物标本的旧册子、针脚歪斜的布娃娃、几颗光滑的鹅卵石……现在,又多了一条“丑得别致”的手绢。
这些是她的“锚”。来自那个在她有这破能力之前就真心爱她、现在依然爱她的人。是这片虚头巴脑的世界里,少数让她觉得“真”的东西。她轻轻摸了摸手帕,把它和其他宝贝搁一块儿。
然后,目光落到那本手抄书上。
晚宴上,格里菲斯在众人或好奇或鄙夷的目光里,把这本毫不起眼的书双手递过来时,她连道谢都没有,随手就扔进侍从捧着的礼物堆上了,好像那是什么破烂。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当时心跳差点罢工。
等人都散了,又赶紧把它从一堆珠光宝气里“翻”了出来,塞进怀里。
现在,她翻开粗糙的封面。只瞥了第一页,就差点没绷住,赶紧合上,做贼似的左右瞅瞅,才深吸一口气重新打开。
书本身确实寒碜。纸糙,装订简陋,除了字迹工整有力,没一点值钱样。但里头写的……
全是这个时代不该有的玩意儿。
军阵图解、士兵体能训练法子、简易武器制作改良、后勤补给计算模型……甚至还有著名战役复盘推演。
这些东西,她太熟了。熟到头皮发麻。
全是这些年,在那些匿名信里,绞尽脑汁、一点一点“漏”给那位好学生的“知识”。有些她记得清楚,有些就随口一提,甚至有些她自己都忘了说过。
可在这书里,这些零碎点子被系统地整理、举一反三,从粗糙理论变成了可行方案,旁边还附了数据和推演。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冷静到冷酷的务实,还有超越时代的机灵劲儿。
——这是她和某人之间最大的秘密。是她想撬动未来、又怕露馅的底牌。
现在,却被对方用“摊牌”的方式,工工整整抄成册,当生日礼物送回来了。
捏着书页的手指紧了紧。
格里菲斯……他知道了?
那个在信里跟他侃战略、给他打钱、指方向,却始终藏在幕后的“人”………
其实就是她?
——成天在宫里横行霸道、装疯卖傻、名声稀烂的公主?
烛火“啪”地轻响,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影。
被将了一军啊!
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