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青以为,宁全不会再来了。
大寒天,雾凇山起了雾,自山脚到山头,茫茫一片。
雁青提剑上山,风雪扫面。
他啊,冷面佛心,不常留念热闹,可如果热闹再来找他,他也会为之愣神。
宁全是提着烧饼来的,不多不少,正好两个。
二人,在半山腰碰上了。
二人,双双一怔。
雁青这时候都在心怀侥幸以为宁全没认出他,毕竟他们正式也就见过一面。
谁知,宁全冲他笑了那么一下。
“又见面啦。”
这个“又”是在指哪次呢?
雁青没有多问,颔首,也算打了个招呼。
修炼结束,宁全问他吃不吃烧饼,雁青辟谷,便没要。
隔日又是半山相见,宁全就只带了一个烧饼。
有一回,宁全一个关键招式记错,不小心扭伤腿,他不练了,也没走,就在落脚地一边啃烧饼,一边看雁青。
瞳孔由摇曳火光一照,亮的很,雁青很难不注意到。
不久前还是他看他,如今掉了个位置,一想到如果宁全当时也知道有人这么看着他……
雁青也练不下去了,手中法力一收。
宁全奇也怪哉,怎么不练了?他还想偷师学艺来着,难不成,还真怕他偷学两招?大门大户的首席不至于吧?
他慢慢嚼着烧饼,眼看雁青要走,没忍住,出声道:“雁哥哥不练了吗?”
雁青回头,看他。
宁全还在嚼烧饼。
雁青从胸腔“嗯”出一声:“累了。”
“……”
宁全,嚼嚼嚼。
不一会,宁全不嚼了,浑身打了个颤——这人不走看他吃东西干嘛?
他把嘴里的烧饼咽下去,动了动嘴皮:“你不走吗?”
雁青折返回来,在他跟前蹲下:“伤到哪里了?”
宁全指了指跟腱:“这里。”
雁青看出问题,从袖袋拿出一盒外敷膏药给他:“法力不要集中在丹田以下。”
宁全:“哦。”
雁青:“握剑要多动手腕。”
宁全:“哦。”
雁青:“你修的那本书第三式错了,不是你错,是书收录有错,选严师尊的那本。”
宁全:“哦。”
雁青几乎是把他看到的问题都讲了出来,甚至有点一吐为快的意思,说着说着,宁全就笑了:“有这么多想说的,这得是忍我多久了。”
雁青没话说,因为他确实在忍,他自己也不知道在忍什么,盯着宁全眼角那点笑弧:“你明日还来吗?”
宁全:“来啊,为什么不来,我才练了多少,皮毛都没有。”
雁青:“你好好练,我教你。”
这回换宁全愣住,他眨了两下眼,当即擦干净手,三魂七魄归位似的抱拳,有了点乖巧的态度:“师傅好,请受徒儿一礼。”
雁青:“不要叫我师傅。”
宁全:“为何?”
不好听。
显老。
而且,听起来,很疏远。
雁青只道:“你听便是。”
戏水亭,墨鲫岿然,恍若空游。
一名蓝袍男子在喂鱼,他长相颇为年轻,像个不参与打打杀杀只动口的文臣,瞧着能把人玩弄于鼓掌间,其实人人都知道,他是乱世里少见的情种。
宋悟青这样只差一步就飞升的人,是怎么被留在人间的呢?
用情吗?不对,雁谢秋不知道砸了多少金银财宝,给宋悟青的吃穿用度无一不是最高标准,钱财还不够,无论宋悟青说什么,雁谢秋便不会唱反调,可谓是捧在手里都怕摔了,没人见过雁谢秋对宋悟青说过一句重话。
没人理解雁谢秋到底哪根脑筋出了问题,非要留一个无心人在身边,温言软语没有,嘘寒问暖更没有,就好像,这人用情至深到了一个哪怕没有回馈也满足的地步,只要宋悟青在他身边就好。
雁谢秋把指尖那点鱼食洒完,从水中倒影看到雁青过来,拿帕子把手擦了:“正好你来,陪爹吃饭。”
家仆多摆一双碗筷,父子二人对坐。
雁青动了一口凉豆腐便放了筷子:“阿爹,若有人气域呈红色,可是某种异象?”
雁谢秋夹了团肉丸,若有所思道:“大异。”
雁青心头一动。
雁谢秋:“不过,也要分情况,重点还是在于,你口中的那个人在气域里看到了什么。”
“气域此物,牵连内心,如果和另一个人有着血浓于水的联系,或许看到的,就是另一人的内心所想。”
“看到的前提,是另一人肉身不在人间,是个死物。”
“就比如我偶尔也会看到我的父亲,但也只有那么一次。”
雁青了然,瞧见桌上摆了一盘色泽诱人的花糕,几乎没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