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多盯了那花糕几秒钟。

雁谢秋是个把察言观色融进骨子里的人，更何况是他儿子呢：“想要便拿去，我也不吃甜食，哦对了，这盒镯子拿去给你娘，她近几日嫌我烦不愿见我。”

他事务繁忙，都不晓得雁青就不是个爱吃甜食的人。

雁青没找到宋悟青，让人转交后，揣着打包好的花糕去雾凇山了。

他常常是先到的那位，偶尔两人半山腰相见，宁全经常吹着逗鸟的哨子，脆生生的，好听，引得山间少见的鸟穿过山林，绕着他们飞。

雁青抵达山窟，没一会儿落雨了，空气里飘着潮湿的土腥味，他在落雨打叶声中捕捉到轻快的脚步声。

再抬眸，就是一把油纸伞进入视线。

宁全收了油纸伞，雨滴顺着伞面低落，外面的绵绵小雨一滴都没有落在他身上，伞是他半路用烧饼换的。

他练到一半，果然饿了，还在后悔没淋雨来时，雁青喊了他一声，让他过来吃东西。

宁全看见花糕眼睛都亮了：“给我的？”

“给你的。”

“都给我？”

“都给你。”

雁青将盒子推到他眼前，不敢看宁全的表情，别过脸。

宁全还没来得及说声谢，雁青拂袖展开气域，犹如立起一道屏障，彻底看不见他人了。

从此往后，雁青每次来都会给宁全带点东西，有时候看太阳还没下山，还会带他去镇上，有庙会时会带他去逛庙会，坐画舫。

花灯团簇，到处可见画舫游船，离了岸，喧嚣的人声也渐渐远去。

宁全枕着胳膊看星星，找着酒应山跟他说过的启明星，但夜幕那么多星星，也不知道哪一颗是，眼睛看乏了，视线下降，看到的是雁青俊俏的侧脸，流畅的线条一路往下，在喉结处凸起一个好看的起伏，又蜿蜒没入雪白的里衣。

这人对我好是啥意思？

图我啥呢？

我啥也没有。

“你为什么对我——”

他一向快言快语，不懂就问，当即身形一挺，本就躺的歪，这一起身使得船身重心骤偏——

翻船落水前，宁全甚至捕捉到了一向坐怀不乱的雁青震惊的表情。

两少年就这样一同没入粼粼江浪之中，引得周围的善男信女频频侧目，惊叹连连。

深秋江水寒，宁全打着喷嚏被雁青拉上岸，两人都挺狼狈，他看见雁青湿淋淋的手臂上挂有水草，这副模样要是让认出雁青的人看见，形象肯定毁一大半！宁全小眼神觑了眼雁青，悄悄用手帮他弄干净。

两人就近买了身干净衣裳，当然，雁青付的钱。宁全换衣服的时候就在小心翼翼瞥雁青有没有生他的气。雁青不言，把湿透的衣物装好。

宁全凑到他身边：“雁哥哥生我气么？”

雁青淡声道：“无事，你还想逛庙会吗？”

宁全：“我瞧见有个投壶很是有趣，一等彩头是根紫金碎花簪，特好看，我赢给你。”

雁青轻笑：“送我簪子？”

宁全一愣，不自觉后退一步。

对，对啊。

他就投壶拿手，偏偏彩头是根簪子，能怎么办？

他支支吾吾没想好怎么回答，雁青不再逗他：“好，你赢给我。”

接下来，宁全满脑子是给雁青赢把簪子回来，任庙会再怎么热闹非凡，他的心思一分也分不出来了。

不远处，五名佩剑弟子也在逛庙会，怪得很，这五位弟子服饰分别来自五大宗门，其中，有雁青的弟弟雁桫，他们五人在各种机缘巧合下结识，年龄不同，出身不同，破除重重阻碍结为同伴，这等缘分实属少见。

为首的是年过二十三的祝聪，隶属山童子，按道理他早该通过华山大会选拔，要么成为仙人钦点弟子，要么下山除魔卫道，可他在大会时打退堂鼓了三年，就有了现在这么个不上不下的局面。

绿衣弟子拍了拍雁桫肩膀，下巴往投壶台抻：“那人好像你兄长，是我眼花了吗？”

雁桫看过去：“好像我也眼花了，这也太像了。”

“我看看，啊，我大概也眼花了。”

待他们再走近几步，那名让几人眼花的人，果真是雁青，面如冠玉的人经高挂的灯笼那么一照，啧啧啧，想不注意到都难。

“你兄长竟会逛庙会，我瞅他身边没有姑娘，更不见苏姓公子，这是在做什么呢？”

雁桫托下巴思忖一二，摆摆手：“我那谪仙似的兄长难得下凡，想做什么做什么，我们还是快去江兄说的酒楼吧，时候也不早了。”

祝聪眼尖，看见了雁青身侧一个专注投壶的少年。那少年看似轻轻松松，从从容容，落手便赢，每中一次，围观众人欢声雷动，无一不是喝彩声，还有小姑娘争相抛掷花枝，眨眼间，高台满地缤纷。

他让几人先走，把这场比赛看完，胜者正是那名少年，少年接过彩头，快步下台，把刚赢来的彩头交到雁青手里。

看完后，祝聪转身跟上几人。

雁桫过了宵禁才回竹海，入院看见宋悟青在等他，正要从肚子翻滚出来的酒嗝给他强行咽下去，整理衣服看看有没有不妥的地方，确认了好几遍，才抬脚跨过门槛，乖巧喊了一声娘。

宋悟青用沾湿的帕子给他擦了擦脸：“这是从哪里回来？”

雁桫不敢瞒她，他心如明镜的娘什么都看得出来，没被宋悟青发现算他侥幸，被发现了算他倒霉，这不就倒霉了。

“和几位朋友喝酒去了。”

宋悟青浅笑：“好孩子，阿娘在问你，去了哪。”

雁桫打磕巴：“妍，妍花楼。”

“旁边可是有场庙会？”

雁桫不懂宋悟青为何这么问，老老实实答，承认完后才顿悟，宋悟青不是在关心他喝酒，犯宵禁，而是在问他兄长的行踪。

雁桫不知是该庆幸还是不该，他处处不如雁青，少了母亲的关注，这样一来，他其实比雁青多了一分快活，但也确实少了一分关心，鱼和熊掌何以兼得。

雁桫垂下眼帘。

宋悟青叹了口气。

她让人给雁桫温了醒酒汤，叮嘱他早睡，拂袖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