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楼里走出来一个身量可谓宽阔的男子,面相不算友好,但有种莫名的靠谱藏在眼角眉梢里。这会儿是下班时间,从楼中走出的人几乎身穿正装,他就一身毫无架子的休闲装,神奇的是,周围人见了他,会投以尊重的眼神。
此人正是蒋缺。
蒋缺很满意似的环视一圈,决定找个饭馆好生搓一顿,正挑着,一个电话夺命打来,定睛一看,陌生号码。
“你好哪位?”
电话里,传出一道让人在三伏天也能体会如坠冰窟滋味的阴冷嗓音。
“蒋哥,看对面。”
蒋缺一转头,一个熟悉高挑的身影就在对街,与他遥遥相望。
光天化日,差点给一大老爷们吓出冷汗,蒋缺倒吸一口凉气:“宁全?”
宁全挂了电话,大步流星走向他。不知道为什么,蒋缺觉得他眼神特渗人,换做陌生人这样走向他,他早报警了。
蒋缺不自然的神情转瞬即逝,又一副当年的鬼精样:“你怎么找到这来了?都不说一声。”
“你不是换号码了嘛。”
蒋缺干巴巴笑:“诶……是有这么一回事,不过你怎么查到的?报警了?”
宁全:“报警的话我们就该在局子里见面,不是这儿。”
给宁全打进一百万的是蒋缺,随便一查就能知道,定是杨阡吩咐的。
连遗产都不亲手给。
宁全舌头慢慢舔磨着虎牙尖端。
蒋缺还在国内活动,很容易查到,现在是一个集团的总经理,日子过得滋润得很,想必也是杨阡安排的。
“杨阡在哪?”宁全直接问。
蒋缺像是有料到他会这么问,还是因为他真这么问了而张口哑然,须臾,把嘴合上:“我不建议你去找,真的。”
到底为什么一个二个都要阻拦他?
“我已经把能跑的地方跑遍了,找不到我也会接着找,把地球皮层翻个面都要找。”宁全眼神冷下来,“哪怕只剩一具尸体。”
蒋缺认真忖度自己看着长大的人,像是好好重新认识了一遍:“我只有大致地址,其他的就真不清楚了。”
蒋缺曾和李剩保证对杨阡寸步不离,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位无所不能的大哥或许并没有表面那样无坚不摧,他们也怕杨阡某一天真的会彻底放下执念,选择一个人不告而别。
蒋缺保证过,前提是杨阡不赶他。
他是做好一辈子打算的,只要杨阡不赶他。
杨阡的道别方式很特别,不是随意摆摆手,也不是语重心长的叮嘱,而是把一切安排妥当,让蒋缺未来的日子好好过。
看着宁全的背影,蒋缺不禁想着,真的能交给他吗?
“哪怕是一具尸体。”
宁全是用怎样的语气说出这句话的?
蒋缺想了又想。
交给他吧,如今的杨阡还能听谁的呢?
残星在上,盘虬山间的是蜿蜒的山路,黑色大g载着三人要去山庄度过长假。
后座一个在打游戏的大学生,一个在对着镜子补妆的男子,开车的是一位从头到脚透露着成功光环的中年男人。
乍一看,比一家三口还一家三口。
角色阵亡,大学生小声骂了句,手机甩一边,瞧见搔首弄姿的人,迅速瞥了眼开车的老爹,然后手极不老实地摸向他带把的小妈。
一个黑影,从天而降。
轿车悍然急刹,后座两人登时来了个人仰马翻,各倒一边。
在后座二人眼冒金星时,驾驶座车门从外打开的声音尤为清晰。
中年男子入定般一动不动,不是不真不想动,而是处在一种极度恐惧的状态,他仿佛见了死神,灵魂深处的呜咽要从干涩的喉间溢出。
中年男子瞳孔倒映一个全副武装的面孔,口罩森白,墨镜漆黑,套着质感低劣的雨衣,双手由医用手套包裹,手间的刀像极了手术刀,可更为冷硬锋利,雪白刀面反射男子惊恐的表情。
切开喉管的速度快到来不及痛苦,该是怎样的冷血杀手才能做到如此自然的宰割,庖丁解牛,随心所欲,鲜血从教科书式完美的伤口一涌而出,男人安安静静断了气。
驾驶座上的人倒下的刹那,后座的门应声打开。
带把小妈吓得魂不守舍,失声大叫,可命门被雨衣男掐住,以同样的方式,切开喉管。
这次的伤口就没那么完美,无法立刻死亡,而是要等失血过多,在绝望痛苦中死去。小妈红唇大开,口中不断发出随时要断气的“咳咳”声,这张脸扭曲得再也无法让人心生爱恋。
大学生脑子一片空白,现在是什么情况他压根不清楚,只见他的小妈像条濒死的鱼一样抽搐打挺。
“妈……”他脱口而出又立刻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雨衣男冷不丁抬头,漆黑墨镜倒映大学生失去血色的面孔。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大学生狂拉车门夺门而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远处跑,根本不敢回头。
雨衣男往大学生逃跑的方向看了看,竟是没追上。
意识到自己活下来的大学生终于敢回头,通天火光熊熊燃烧,再黑的天也要照亮,无需多久,就能噼里啪啦销毁所有罪证。
这个夜晚,有人命丧黄泉。
一同烧毁的,有一件雨衣,一个墨镜,一副口罩。
山风呼啸,传过沙沙作响的灌木,卷叶入云霄。
宁全用湿巾不断擦拭本就干净的双手,指甲缝都要清理到位,像是碰上了什么脏东西。
机械音响在耳畔。
【宿主,杨阡不是说这没有意义吗?】
“有没有意义是他的事,我只是让该死的人去该去的地方。”
【可你还是杀了人。】
与寂寥群山截然不同的,是星海般的城市灯火,那里常见人间喜乐,没有人会注意到遥远的地方发生了什么。
宁全淡淡道:“人都会杀人,过不过手的区别,忏悔什么的……”
“我很久不做了。”
“话说,我干了这么多事,惩罚怎么没了?”宁全摸了摸毫无反应的鼻尖。
【记录里,原身没活到现在,具体我也不清楚,可能,他确实会长成你这样。】
杨阡的车坏在半路,右角车胎爆了,好在后备箱有备用胎和工具,他忙活了半小时换了个新的,重新坐上车。
他开始了一段漫无目的的生命之旅,这个念头在他读完书那会儿出现过一次,后来不了了之,直到他终于完成想做的事,才重新捡起来。
路过便利店,杨阡下车买了瓶水,几个白人打量他几眼,像是在好奇这副东方面孔竟会出现美洲苍凉的戈壁上。
杨阡在烈日底下拧开瓶盖喝了半瓶,晒黑了不少,皮肤显现狂野的小麦色,脖子上的汗水在太阳底下熠熠生辉。
这一路他载过几个搭车的人,听了不少故事,故事和人,不会让旅途变得孤单。
发动引擎,轮胎在沙地缓慢启动,一个人悄无声息地坐上了副驾。
这时候杨阡都还以为是来搭车的,脱口而出“Where are you going”,隔壁没回,默不作声系上安全带,发出“咔”的一声。
车内后视镜照出半张俊朗的眉眼。
引擎声戛然而止。
“怎么不开车?”副座的人看向他,面露浅笑。
杨阡怔忡道:“你是怎么找到这的?”
“有的是办法抓住你。”宁全盯住他,“现在,别乱动。”
他动手把才系上的安全带解开,又是一声清脆的“咔”,这两声响在杨阡心底,荡漾开微妙的情愫。
领子被大力扯过,温热熟悉的味道伴随被撬开的嘴唇侵袭每一处感觉神经,唤醒身体的本能战栗,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宁全要连皮带骨地吃了他。
一开始,由于太久没碰,杨阡忘了接吻的正常步骤,只知道张着嘴感受,被动被索取,这当然不该是年上者的反应,直到宁全更为放肆地半跪在他大腿上,意图欺身而上时,终于想起了他该因为不占上风而生气。
宁全毫无章法的吻让下腹的火欲涨不涨,卡在某个磨人的临界点,隔靴搔痒,杨阡着实火了,扳过宁全削尖的下巴。
烈日烘烤下,空气仿佛要化开。车内空调太足以至于掀起一点衣服凉气都会往骨髓钻。
车里的空间对两个成年人来说不算友好,动两下就会被各种东西隔到。
杨阡捧着宁全的脸深吻,拇指摩娑着宁全滚烫的耳垂。
他想。这么久没见,也没个正常的开场白,这是对的吗?
但他此刻确实只想这么做,就好像他们见面除了这种事找不到更好的话头了。显然,宁全也是这么想的,两条手臂交叉抱住杨阡脖子,这是一个到死不肯放开的姿势。
两小时后。
两人急促的呼吸渐渐缓和,宁全终于放开他,让人靠在自己肩上,距离太近,两人胸膛会因为喘气引起的起伏产生微妙的接触。
杨阡单手撑起来,往下看去,对视,心间一动,没忍住又亲了亲,这两下更像安抚。
“我都想好去哪条河捞你了,原来你没死。”宁全这会跟有洁癖似的,用纸巾狠擦被亲过的地方,嘴唇都不放过。
杨阡哑然失笑:“为什么觉得我会死?”
宁全还在擦:“你妈前同事说的。”
“张连峰?”
“嗯。”
“他确实是个爱操心的人,可能是因为没结过婚但总想有孩子——别擦了,不是你缠上来的吗,又嫌弃上了?”
宁全偏要擦给他看,眨眼无辜道:“跟不熟的人接吻都会嫌弃吧?”
不熟。